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和安红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办公室里的沉默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唯有墙上掛钟的秒针,一下下敲在两人紧绷的心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良久,黄显尧缓缓抬手,用指腹拭去眼角的热泪,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哭过的沙哑,却异常坚定:“红啊,既然你铁了心不想离开我们黄家,那是我们黄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看著安红,目光里的愧疚化作了实打实的慈爱,“从今天起,我们就把你当亲闺女看待。你妈那边,我也会跟她说,你就是我们黄家的亲丫头,这辈子,我们护著你。”
“爸——”安红猛地扑过去,握住黄显尧的手,泪水汹涌而出,“您就是我的亲爸,婆婆就是我的亲妈,我就是你们的亲女儿!这辈子,我哪儿都不去,就守著你们!”
黄显尧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眶又红了,握著彼此的手,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待情绪稍稍平復,黄显尧轻轻抽回手,用纸巾擦了擦脸,语气重归严肃,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温柔:“既然认了你这个女儿,那爸就得为你的一辈子负责。红啊,我们探討一下你以后的生活,你介不介意?”
安红愣住了,泪眼朦朧地看著他,一时没回过神。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爸,我现在挺好的啊。工作虽然忙点,但心里踏实,守著你们,我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黄显尧缓缓摇头,眼神里带著长辈的通透与心疼:“傻孩子,你这是在骗自己,也是在骗我们。人吶,尤其是女人,不能没有感情生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既然你要做我们的女儿,我就想问一句——你有没有让你满意的男人?”
安红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摇头。
黄显尧却没停,继续道:“我不是让你隨便找个人凑合。我的意思是,我们家可以招一个女婿。这样,你既能有自己的小家,有你自己的孩子,这孩子也姓黄,是我们黄家的根。”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安红措手不及。她怔怔地看著黄显尧,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三十岁,这个数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心里。她不是没想过孩子,只是每次一想到,程伟的笑脸就会浮现在眼前。这世上,还有谁能替代程伟,走进她的心里,成为她孩子的父亲?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俊朗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进她的脑海——林江南。
那个在绥江县,总是带著几分锐气,又格外细心的年轻男人。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看她时带著敬重与关切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可紧接著,她又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死死按下去。
林江南比她小好几岁,他有他的前途,他的青春,他怎么可能愿意入赘黄家,陪著她这个守寡三年的女人,照顾一对年迈的父母?
这太荒唐了。
安红低下头,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语气带著几分执拗,几分哽咽:“爸,我不要,我真的没有。我也不需要什么女婿,我就在这里,守著你们,就够了。”
“不行!”黄显尧断然拒绝,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低,带著几分急切,“红啊,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感情这东西,不能总这么拉拉扯扯、躲躲闪闪的!你才三十岁,你的人生还长著吶,不能就这么耗死在回忆里!”
他看著安红躲闪的眼神,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只是没有点破,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你再好好想想,爸不逼你,但这件事,我们必须认真考虑。为了你,也为了我们这个家。”
安红咬著唇,泪水又涌了上来,却死死忍著没掉。她知道黄显尧是为她好,可她心里的那道坎,终究还是跨不过去。
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是这一次,沉默里多了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连安红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隱隱的期待。黄显饶看著安红茫然又纠结的神情,语气愈发沉重恳切,每一个字都裹著沉甸甸的心疼与无奈。“红啊,既然你认我做亲爸,我就必须对你负全责,不能眼睁睁看著你把自己困死在这个家里。更何况你妈现在的样子,你也都看在眼里,她天天抱著程伟的遗像,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整个人早就没了魂,再这么熬下去,人就真的彻底垮了,甚至撑不了多久了。”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疲惫与痛楚再也藏不住,声音微微发颤:“这个家现在死气沉沉,连一点菸火气都没有,你妈心里的痛堵得死死的,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什么事都唤不醒她。能让这个家重新活过来,能给你妈带来生气的,除了孩子,还能有什么?只有孩子清脆的哭声、甜甜的笑声,才能把你妈从那片绝望里拉出来,才能让这个冰冷的家,重新有温度、有盼头。你说,爸说得对不对?”
安红抬眼望著公爹布满血丝的双眼,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何尝不清楚婆婆的状况,那张整日茫然空洞的脸,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像一根针,日日夜夜扎在她的心口。她不敢去想,若是婆婆真的因为过度悲伤出了意外,这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家,会彻底变成什么样子。
曾经的黄家,和睦温馨,欢声笑语不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日子过得安稳又幸福。可自从程伟走后,一切都变了,悲伤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整个家牢牢笼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热闹没了,温暖没了,连活下去的精气神都一点点被抽乾。
她心里比谁都希望这个家能好起来,希望婆婆能重新笑起来,希望家里能重新飘起烟火气,希望那些逝去的美好能以另一种方式回来。可黄显饶说的路,却让她寸步难行。
无数的问题一股脑地堵在心头,压得她几乎窒息。她该去哪里找一个能让她託付终身的人?她该怎么放下程伟,开始新的生活?她又该如何面对旁人的眼光,面对自己心里那道跨不过去的坎?林江南的身影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年轻、俊朗、眼神明亮,可下一秒就被她狠狠压下去,年龄的差距、身份的顾虑、內心的愧疚,让她连多想一秒都觉得是一种背叛。
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满心都是茫然与煎熬,一边是支离破碎急需救赎的家,一边是自己迈不过去的情关,两边拉扯著她,让她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潮湿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