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红从会议室里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身子一沉,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官场黑暗吗?
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个古怪、甚至有些不该存在的问题,可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只铁手,瞬间攥住了她全部心神,让她心口一阵阵抽搐。
公然、堂而皇之地掩盖真相,张口说假话,这是她该做的事吗?
可她偏偏就这么做了。
整整一个晚上,她都在为掩盖一桩事实、一个血淋淋的真相,四处周旋,上下打点,费尽心思。
她痛恨郑大明那一副理直气壮、若无其事的模样,可静下心来问自己——她不也一样在助紂为虐,为虎作倀吗?
如果是这样,她这个县委书记,干到这一步,究竟还对得起谁?
从前她是搞意识形態工作的,多是些表面上、文字里的虚活儿,不触碰最尖锐、最残酷的现实,心里从没有过这样沉重的拷问。那时候,虚的多,实的少,过得去就行。
可自从坐上县委书记这把椅子,尤其是这几天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血淋淋、真实实地摆在眼前,躲不开,绕不过。每想一次,每细思一层,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一阵阵抽痛。她甚至还亲手推著林江南去攀附王金秋,一步步为郑大明的升迁铺路搭桥。
每每想到这里,安红就痛恨这样的自己。
可不这么做,她又能怎么办?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体会到,主政一方,原来这么难。
难到你不得不把黑的说成白的,不得不把真的说成假的。
你不跟著玩这套,你就站不住脚,你就干不下去。安红立刻想到了林江南。
她知道工作组今天下基层核查,林江南一直跟在刘伟英身边。
念头刚落,她猛地一惊,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失误。
从头到尾,她所有心思都放在蒋文燁和大局上,竟然真的把刘瑋英——省发改委综合处处长、工作组副组长,给彻底忽略了。安红心头猛地一沉。
如果刘瑋英真在这个节骨眼上从中作梗,那他们整整一晚上殫精竭虑、上下打点、周密布局的所有努力,都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前功尽弃。
县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事故风波、重新擬定的上报口径、为工业园区爭取来的喘息之机,都会因为这个女人的一句话,彻底崩塌。
可转瞬之间,她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林江南。
这两天,这个年轻的县委办副主任所做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她的安排和预期。他心思縝密、处事圆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对上能周旋討好,对下能镇住场面,在工作组与县里之间左右腾挪,把许多她来不及顾及、甚至想不到的细节,都处理得滴水不漏。
安红心里一阵纠结,既担心,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她担心刘瑋英一旦较真起来,谁的面子都不会给;可她又寄望於林江南,寄望於这两天他在刘伟英身上下的功夫、付出的心思,能真正起到作用,能稳住这个关键人物。
有些事,她还没来得及交代,林江南就已经主动去做了;有些话,她不便明说,林江南也早已心领神会。这份默契和能力,是安红在整个绥江县班子里,都极少见到的。
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指尖悬在拨號键上,想立刻给林江南打个电话,问一问现场的情况,问一问刘伟英的態度,问一问事情是否还在掌控之中。
可犹豫再三,她还是缓缓放下了手机,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个时候打电话,非但帮不上任何忙,反而可能打乱林江南的节奏,甚至引起刘瑋英的警觉。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相信林江南,盼著他能凭藉自己的手段,稳住情绪激动的刘伟英,把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轻轻按下去。
安红靠在椅背上,闭紧双眼,心底默默默念。
她盼著林江南能说动刘瑋英,能安抚住她的怒火,能让她明白县里的难处与大局。刘瑋英亲眼目睹了县里的所有操作,也看清了台面之下的种种运作,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利弊得失。
只要林江南能拿捏住她的心思,只要能让她顾全大局,这一关,就还有救。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慌忙摸出手机,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她原本以为,会是林江南打来的。
可屏幕上的名字,分量却比任何人都重——是她的公爹,现任辽东省委书记,黄显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