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餐厅门口不起眼的角落,餐厅的门脸不大,招牌也不显眼,里面的灯光透著一股温润的隱秘感,林江南沿著狭窄的楼梯走上二楼,径直朝著最里面那个封闭的雅间走去。
他轻轻推开门,一眼就看到郑大明独自坐在里面,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和酒杯,却没有动过。
平日里在眾人面前总是一脸严肃、官威十足的郑大明,此刻见到林江南走进来,脸上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有些陌生,却又带著几分上位者独有的姿態。
“江南,来了,快坐,快坐。”郑大明主动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营造出来的关切,“东风锻造厂高炉爆炸那么大的事,现场那么乱,高炉碎片横飞,火光冲天,那么危险的地方,你第一时间就冲了进去,还能平平安安地出来,真是万幸,我这心里一直悬著,现在看到你没事,我也就彻底放心了。”
这番话听上去虚头巴脑,带著官场里常见的客套与敷衍,可落在此刻的林江南耳朵里,却又不得不承认,里面多多少少还是透出了一丝领导者对下属的关心。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表面上,郑大明摆出了体恤下属的姿態。
林江南连忙上前一步,身子微微欠了欠,態度恭敬而不失分寸:“谢谢郑县长关心,让您掛心了,我没事,就是现场情况確实比较复杂。”
郑大明说:“当我听说你就在现场,我心里这个担心呢,你到现场去干什么去了?”
林江南说:“这不本来定的是今天,省工作组要到这几个工厂考察吗?发生了张振江的事情,蒋组长和刘副组长决定今天先给他们发个通知,让他们做个准备。我刚好到了锻造厂,还没有走出他们办公大楼,就发生了爆炸。然后就跟著救援队的人一起参加了救援,当时的场面真是太震撼了。”
郑达明嘆息一声说:“真是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啊。”
郑大明指了指桌上的菜和啤酒,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跟自家兄弟说话:“这么晚了,也不折腾了,咱们就简单对付几口,喝点酒解解乏。我也知道,你晚上应该已经吃过饭了,就当是陪我坐一会儿,说说话。”
林江南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郑大明怎么知道他晚上吃过饭了?难道自己晚上在象牙海岸被唐家那边的人设宴款待、极力拉拢的情景,已经完完全全传到了郑大明的耳朵里?
他晚上在海鲜酒楼的一举一动,跟唐家的人说了什么、喝了多少酒、对方给了什么样的承诺,难道都被人看在了眼里,一五一十地匯报给了郑大明?
林江南心里瞬间明白了。
这一点都不奇怪,唐德利那是郑大明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心腹,是他在县里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躺德利把自己晚上发生的事跟郑大明匯报,也完全正常。
可让他心惊的不是郑大明知道这件事,而是郑大明偏偏以这样轻描淡写的口吻,直接把话说了出来。
林江南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依旧保持著恭敬沉稳的神情,可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思绪乱成一团。他死死压住內心的慌乱,目光平静地看著郑大明,大脑在飞速运转。
林江南端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蜷缩,郑大明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郑大明脸上那点客套笑意瞬间收得乾乾净净,开门见山,语气沉得嚇人:“江南吶,具体情况我已经掌握了。有些事,想瞒也瞒不住——死亡十三个,这不是小数吧?”
林江南心里猛地一抽,十三个人,郑大明居然知道得这么准。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句话:真实情况,要不要往上如实报?”郑大明声音压得很低,“当然,现在真实情况还只限於极少数人知道,没往外漏。我也知道,你已经把情况匯报给安书记了。我没猜错的话,你刚才,就是跟安书记在一起。”
林江南刚要开口,郑大明摆了摆手,不让他说话:“这正常。出这么大事件,向主要领导匯报,应该的,你做得也对。”
他身子微微往前一倾,目光直逼林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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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问你——安书记是什么態度?”
林江南只觉后背一紧,仿佛被郑大明生生逼到了绝路,进退两难。
他心里最窝火也最无奈的是,安红从头到尾只让他来探口风,半点儿明確態度都没给,既没说上报,也没说瞒报。现在郑大明直愣愣这么一问,他该怎么回?说安书记同意如实上报?万一安红根本不是这个意思,那就是假传圣旨。说安红想压下不报?那更是把火往自己身上引,一旦惹怒安红,后果他根本担不起。
郑大明见他半天不吭声,眉头微挑,语气淡了几分:“怎么,这有什么难回答的吗?”
林江南嘴唇动了动,依旧没敢接话。
郑大明自顾自往下说,语气里带著官场人独有的权衡与沉重:“当然,面对这么一起重大、恶劣的安全事故,报与不报,確实是两难。向上报,如实通报准確的死亡人数,是应该的,这是工作程序,也是组织原则,半点错没有。瞒报、假报、虚报,那都是触碰底线的犯罪行为,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说完,他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沉了下来,话锋骤然一转:
“可是江南吶,你想过没有,如果真把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往上交,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
林江南依旧沉默,一个字也没说。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他绝不能开口。
郑大明把他单独叫到这个隱蔽的雅间,根本不是想听他的意见,也不是要跟他商量对策,完完全全就是想通过他,探听安红的真实態度。
说到底,安红是第一时间掌握完整事故信息的主要领导,真要上报,消息也是从她那里出去;真要压事,关键也在安红身上。郑大明绕这么大圈子问他,无非是摸不准安红的立场,想先一步拿捏住主动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