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考察组的阵容很快敲定:两名省工作组抽调的骨干,再加上县里配的五名协助人员,拢共七人。县里牵头陪同的领导,是常务副县长张振江,紧隨其后的是县发改委副主任冯杰,四十出头,精明干练,手里攥著一叠厚厚的企业资料,一看就是做足了功课。而林江南自己,以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的身份加入,算是组里的“联络枢纽”,负责对接县里的各项资源。
刘瑋英站在办公室门口,身形丰腴却不显臃肿,一米七左右的个头,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职业装,勾勒出沉稳的气场。三十六七岁的年纪,眼角虽有淡淡的细纹,却更添了几分歷练后的锐利,看人时眼神直截了当,不绕弯子。
刘瑋英率先迈步走进专属第二考察组的办公室,声音清亮,不带多余的客套。张振江、冯杰、林江南等人紧隨其后,其余几名工作人员也陆续进门,各自找位置坐下,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这位省来的女组长身上。
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条会议桌占了大半空间,墙上掛著绥江县工业布局图,角落里堆著几箱未拆封的文件。
刘瑋英走到主位坐下,双手轻轻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开门见山:“在座的各位,有的之前打过照面,多半还是第一次共事。我先点个名,做组长的,总得知晓大家姓甚名谁、在哪个部门任职,后续工作才好配合。”
她的视线首先落在张振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张县长,我们见过,就不用多介绍了。”
张振江连忙欠了欠身,脸上堆起熟稔的笑容,刘瑋英点点头,目光转向冯杰,语气篤定:“您就是县发改委的冯杰主任吧?”
冯杰立刻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脆有力:“回刘处长,我是冯杰,负责县里工业项目的对接工作,后续考察的企业资料,我都整理好了。”
“好。”刘瑋英頷首示意他坐下,视线最终落在了林江南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那你就是林江南同志,县委办公室副主任?”
林江南缓缓站起身,脸上带著一丝自嘲的笑意,语气不疾不徐:“刘处长,我是林江南。不过这副主任的位置,我也是刚提拔没多久,在县委办说起来,倒像是个混日子的。”
刘瑋英闻言愣了瞬,目光落在林江南脸上,眼前的男人模样英俊,眉宇间却带著几分玩世不恭,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让她觉得新鲜。
在省政府大楼见惯了的年轻人,个个绷著神情,不苟言笑,似有千斤使命在身,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何曾有人在这般正式的场合,说这般轻佻的话?看来,是没把她这个省府下来的副处长放在眼里。
她眉峰微蹙,盯著林江南又问了一遍:“混子?什么混子?”
这话刚落,张振江当即沉了脸,语气带著怒意呵斥:“別听他胡说八道!混子能坐在这里?真要是混子,就滚到社会上去混,別在这场合丟人现眼!”
他的话里满是不满,语气重得很,半点没给林江南留余地。
刘瑋英一眼就看出了苗头,张振江堂堂常务副县长,对林江南这个新晋县委办副主任,竟是这般不客气,两人之间怕是本就存著芥蒂。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住,冯杰和其他几人都低著头,没人敢吭声,只静等著后续的动静。
凭著多年的考察经验,刘瑋英心里门儿清——越是林江南这样看似玩世不恭、敢说实在话的,反倒越可能吐真话。反观那些在她面前满口道貌岸然、凡事一本正经的人,多半是认认真真走过场,字斟句酌说假话,这些场面话她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她身居省发改委综合处副处长之位,这些年跑遍全省各地市、各县,考察过的工业园区数不胜数,可真正能落地见效、发挥实际作用的,寥寥无几。大多是掛牌造势易,踏实运营难,最后都成了摆给上面看的花架子。
这回不同,是常务副省长周凯天亲自点名將绥江列为考察重点,话里话外的格调早已定调:考察是形式,摸清实情是基础,最终还是要落到发展经济上。周凯天在动员大会上那句“拿出真格的,多动脑筋”,她听得明明白白,辽东省工业下滑的烂摊子,绥江这个老工业卫星城,是省委想要攥住的突破口。
眼下林江南这一句自嘲的“混子”,倒让她多了几分留意——敢在省工作组组长面前说这话,要么是真没城府,要么就是心里装著事,看惯了县里的虚与委蛇。而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表面的顺服,而是能戳破绥江工业真实处境的真话。
刘瑋英抬眼扫过眾人,开口定调:“我们组要考察的企业共六家,一家锻造厂、一家化工厂、两家机械厂,还有两家废旧物资处理厂。张县长,你先把这几家的基本情况简单说说,我们下午就下基层实地考察,你看如何?”
张振江立刻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倾,语速沉稳:“刘处长,咱们要考察的这六家,分別是锻造厂、两家机械厂、两家废旧物资回收厂和一家化工厂。眼下效益最好的是锻造厂和化工厂,剩下几家年销售收入也都能稳在2000万以上。单说去年,这六家的销售收入加起来將近五个亿。”
话锋一转,他面露难色:“但问题也明摆著——这些厂子的老厂房、老地址早就没了竞爭优势,想扩规模根本没条件。尤其是山河石油工具製造厂和锻造厂,那可是咱们绥江的核心工业底子,现在全被土地卡著脖子,想往前迈一步都难。所以县里才敲定,要在城郊海浪镇划地建工业园区,把这些企业整合过去,这是眼下最贴合实际的办法。”
一旁的冯杰紧跟著补充了几句企业的產能、设备现状,数据报得乾脆,其余几位工作人员只是坐著,全程默不作声,刘瑋英也没將目光多停在他们身上。
待眾人说完,她忽然笑了笑,视线直直落在林江南脸上,语气带著几分玩味:“林主任,你刚才说自己是个混子,那我倒想听听,你这个『混子,对这事有什么想说的?”林江南抬眼迎上刘瑋英的目光,语气坦诚:“我说自己是混子,其实是这么回事。在座的都是搞经济、搞工业、搞管理的行家里手,我呢,过去就是给县委书记开车的,对这些工业上的事根本一窍不通,啥也不清楚,那我不是混子是什么?”
听到“给县委书记开车”这话,刘瑋英眉梢微挑,微微愣了一下,追问道:“你是给现任的安红书记开车,还是过去的张秋阳书记?”
“我过去是给张书记开车的。”林江南据实答道。
这话刚落,张振江当即沉了脸,语气带著明显的不屑和严厉:“什么张书记?现在他都被抓进大牢里了,还管他叫张书记?”
刘瑋英听到“张秋阳”三个字,心头猛地一震,看向林江南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对张秋阳太熟悉了,几年前两人在省委党校同班学习,三个月的同窗时光里,张秋阳待人谦和、学识扎实,言谈间透著一股儒雅沉稳的气度,刘瑋英比他小几岁,一直真心实意地叫他“张大哥”,对这位学长的能力和人品都极为佩服。只是后来党校结业后,各自回到岗位,她听说张秋阳在绥江县委书记任上干得风生水起,却没料到最后会落得个鋃鐺入狱的下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而林江南,竟是张秋阳过去的司机。这个发现让刘瑋英对眼前这个自称“混子”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张秋阳那样心思縝密的人,能长期让他留在身边当司机,绝不可能是真的“混子”,要么是为人可靠、嘴严心细,要么是藏著不为人知的本事。刚才那句自嘲,或许是低调,或许是看透了官场的虚实,反倒比冯杰那些滴水不漏的匯报更让她觉得真实。
就在这时,张振江猛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份沉寂,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刘处长,咱们说回工业园区的事。这次县里下定决心要建这个园区,核心就是把这二十家企业从县城中心地带整体搬到郊区的海浪镇。这些企业现在都挤在老城区,锻造厂、化工厂离居民区就隔著两条街,不仅每天噪音、废气扰民,群眾投诉不断,而且老厂区的土地早就开发到了头,厂房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想添置新设备、扩大生產线都没地方。就拿三和石油工具製造厂来说,去年想引进一条新的生產线,结果因为厂区面积不够,硬生生拖了大半年,最后订单都丟了不少。”
说著,他的手指又移到城郊海浪镇的位置:“而海浪镇这边,有大片閒置的连片土地,地势平坦,交通也方便,离高速路口只有五公里,不管是原材料运进来还是產品运出去,都比老城区便捷得多。我们计划在这里划出一千二百亩地,统一规划建设標准厂房、污水处理站、物流仓储区,还有配套的职工宿舍和办公设施,把这六家企业重新整合到一起。”
张振江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带著几分兴奋:“这样一来,不仅能解决企业扩產的土地瓶颈,还能实现资源共享——锻造厂的边角料能直接供给机械厂做原料,废旧物资回收厂能处理各家的生產废料,化工厂的废水也能集中处理,既降低了企业的运营成本,又符合环保要求。更重要的是,老城区的厂房地块可以腾出来搞城市更新,建学校、医院和居民区,既能改善民生,又能提升县城形象,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他转头看向刘瑋英,语气恳切:“刘处长,您下午去实地看看就知道,老厂区的困境是真的,企业想发展的迫切心情也是真的。建工业园区不是县里拍脑袋决定的,是摸透了企业需求、算清了发展帐才定下来的,只要园区能建起来,这六家企业的產能至少能提升三成,明年的销售收入保守估计能突破八个亿,对全县的经济拉动作用不可估量。”
说完,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林江南身上,语气带著几分命令的意味:“林主任,刚才我说的这些,你赶紧整理一下,写一份八百字的材料,把企业搬迁的必要性、园区规划的优势都写清楚,下午我们去考察的时候,也好给刘处长和工作组的同志做详细参考。”
林江南心里一怔,没想到张振江会突然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但当著刘瑋英的面,他也不好推辞,只能点头应道:“好,我儘快整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