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八,阳气升发,宜出行,忌动土。
乐尘河畔暑气蒸腾,溯流而上,丹余山里风霜高洁,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几缕日光轻轻钻过密林,星子般落在铺满松针的土地上,也落在几匹骏马飘逸欢腾的尾巴上,光斑晃晃悠悠,惊起林间鸟雀。
几名年轻公子骑马悠然而行,皆轻装窄袖,手里都握着轻弓,却并不仔细围猎,不过仗着天气晴好,结伴出门跑了跑马。
其中一人身着玄青色劲装,眉目深沉,面容却白净,腰间一条玉带,衬得格外闲散从容,眼见得草丛间一只锦鸡低低奔走,他也不曾张弓搭箭,只偏头对身侧并肩而行的公子笑道:“许多年不曾到这丹余山中来,果然消夏好去处。子岕后来居上,倒比我这土生土长的京中人更会寻地方消遣。”
范子岕爽朗一笑:“殿青抬举我了!久仰殿青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旁的几个公子拍手乐道:“你两个倒投缘!衬得我们反成了外人!”
原来孟殿青自打归京,便有诸多旧友相邀作乐,他虽并非贪欢玩乐之人,却也明白如今自己身在京中,自然少不得应酬交际,因此并不大抗拒。这范子岕倒与他几位旧友认得,常在天子近前行走,与他也有过几回照面,如今正逢休沐,范子岕便提出几人同到山中跑马围猎,他虽与这人倒不大相熟,只是同在朝中供职,总不好拂了人情,左右闲来无事,便应了下来。
至于家中提及的那桩婚事,他倒无可无不可,只知道是柏家的小姐,旁的并未细问。这范子岕又是新近结识,平日行事也还周全妥帖,纵然孟殿青素来谨慎,也没有方一相交便探听这人与柏家恩怨的道理,因此竟不曾知道这人与柏家有过嫌隙。
几人在山中跑几圈马,猎几只兔,消磨了大半日,等日头略略偏西,暑气渐消,山风迎面而来,分外清爽怡人。范子岕收住缰绳,笑道:“再不回城,只怕今日的酒都赶不上了!”
众人闻言纷纷大笑称是,皆调转马头,顺着官道缓缓往城里头走。
待行至城中,街市已然悄悄热闹起来,行人往来如织,小贩沿街叫卖,河畔酒幌招摇,真个宝马雕车香满路。几人行得极慢,马儿也优哉游哉,逍闲自得,范子岕悠然走在最前头,一行人一路沿着乐尘河,缓缓行至樊星楼下。
却说如今时节临近处暑,年年水行望舒夜都是珠宝铺子的好买卖,霁霞楼、瑞宝阁等地方早早儿上了各样新鲜首饰,又有南珠无数、宝石众多,老师傅们手里的活计早排满了,现下再去订首饰,少说也得等上一两个月。
柏琼柏瑶二人相约出府去瞧瞧首饰,一路坐着马车,隔着纱帘且行且看。
如今霁霞楼里最时兴的是几样螺钿头面,有的将螺壳凿成指甲盖大小的片,嵌在金丝里,或攒成一朵重瓣桃花,或集成一支九尾凤簪,有的则用海贝削了花瓣,做成碗口大的山茶、月季、栀子,又有夜光螺嵌了金、银、琉璃、珍珠的配饰,林林总总,数不胜数。各色蝶贝皆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五光十色中又有一段流转的水样光泽。
柏琼心不在焉,神色恹恹,她虽素爱这些精巧首饰,此时却也不过走马观花看上一回。一旁柏瑶见这些螺钿色彩新鲜,不似往日里配了黑檀木那般沉重,倒不觉留神多瞧了一会。
她先挑了一支花丝镶嵌的祥云凤簪往柏琼发髻上比划了一回,柏琼今日穿得素雅,金丝嵌贝太过华丽,反不大相宜,她自顾摇了摇头,又拈了朵芙蓉贝攒成的山茶,往柏琼耳畔一试,左右瞧瞧,方笑了起来:“‘天然秾艳衬瑶台,一点丹红雪里开’,这朵花儿衬你,这颜色也喜庆,今天戴着,保不齐有意外之喜。”
柏琼本意兴阑珊,见柏瑶实在有心,又特地说了吉祥话哄她,心里一软,倒也不好太过扫兴,不由莞尔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柏瑶见那镯子花样繁多,又与跟着的兰因、盈盈二人一同挑拣了一回,强行拦住柏琼,叫兰因付了银子,方笑嘻嘻亲将山茶戴在柏琼鬓角处。
姐妹两个出了霁霞楼,又去瑞宝阁里看了一回,匆匆买了几只耳坠,柏瑶尚有心瞧个新鲜,正左顾右盼,却见柏琼随手拿了支朱钗,却连看也不看,眼神定定地发呆,捏了半日,又不自觉放下,扭头往外看上几眼,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柏瑶心底无奈,到底也知道她心急,便笑道:“珊儿说樊星楼新上的酥点有名得很,她嫌天热懒待出门,叫给她带些回去,咱们这会子便过去吧!”
白日里避暑的人纷纷上了街,正是夏日里最热闹的时候,一路车马人声都隔着一层细细的风。樊星楼飞隔乐尘河两岸,兰因上前与招揽客人的小二吩咐两句,便有人引着她们直上二楼。
樊星楼二三层皆有一圈凭栏的走廊,如今分隔成雅间的露台,柏瑶柏琼正坐在临了西街的阑干处,桌上两只白玉芙蓉杯,里头月见梅子茶,又有那裹了莲子百合、层层绽开的荷花酥,包了松仁火腿、做成元宝模样的火腿酥,再一碟香蕈虾茸卷、两盏冰湃荔枝水,样样精致,件件玲珑。
柏琼手执银匙,一下一下在荔枝水里拨弄,柏瑶与她言谈几句,她也不知答些什么,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柏瑶便笑而不语。
柏琼百无聊赖之际,抬头却见柏瑶正眯着眼睛小口品茶,她叹口气,终于问道:“当真可行?”
柏瑶闻言放下茶杯,她心中自然也有几分忐忑,只是她一向知道慌张无用的道理,又明白若叫柏琼得知,以她那谨小慎微的性子,恐怕更加难耐,故而此时强自按捺着,不肯在柏琼面前露出半分,只淡然一笑:“且等一等。”
柏琼见她卖关子,实在不知进展,心里头焦躁,却不好接着催促,她只得垂头瞧着银匙上的花纹,转了转指间戒指,又抬手摸了摸鬓侧新戴的山茶花。
夏日一直开着窗,窗上挂了绣着荼蘼暗纹的轻纱,薄风吹过,那纱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忽而几声鸟雀声响,隐在车马喧阗中不知所云。柏瑶眉尾挑了挑,一面抬手拂开轻纱,一面笑道:“一味遮着帘子,倒辜负了这临窗的座儿。”
她将薄纱捋到一侧,外头一川静静流淌的河水骤然出现,远树斜阳,浮着融融水气,寻常巷陌,处处青旗卖酒,山水光中,又是一夏。
隔着一片泛亮的天光,柏瑶与楼下骑着马的范子岕相视一眼,范子岕随手挥了挥马鞭,柏瑶的眼神便顺着落在了今日的主角身上,她唇角微绽,一手仍拢着薄纱,一手轻摇团扇。
桌上白玉芙蓉杯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柏琼心里一动,微微探身朝外瞧去,霞光漫天,衬得乐尘河一片蔚紫,画舫飘过,船娘们挽着袖子说笑。“嘚嘚”的马蹄声不紧不慢传入耳畔,却碎得叫人心头发痒,她下意识低头一瞧,悠悠行人中,几位年轻的公子懒懒倚在马上,缓辔而行。
柏琼有些茫然,然而下一瞬便听到柏瑶带了些得意的语气装模作样:“衣玄青而腰白玉者,孟君也。”
柏琼一怔,眼神霎时被那窄窄束住的白玉带攫夺,自下往上掠过,他虽也半挽缰绳,神情懒散,却腰背挺直,身形端正,想是夏日跑马有些燥热,衣领微微敞开了些,自有一番疏朗气度。
不期那郎君若有所感般抬头,忽地往她这里点了一眼,两两相视,柏琼一惊,下意识往旁侧一躲,她动静太大,发髻猛地蹭到窗框上,许是本就未曾戴牢,鬓边那朵碗口大的山茶竟悄无声地从发间滑落。
待柏琼反应过来,立时伸手去捞,却哪里还来得及?那花儿直直坠下,她心口一窒,近乎绝望般偏过头垂眸往下瞧去,不曾想楼下那腰白玉的郎君早已看到,那花儿也落得巧,他人在马上,只从容抬了抬手,众人还未察得,只觉眼角一团云雾落下,那山茶已经叫孟殿青拢在手中。
他闲闲勒住马儿,周围几人见他不走皆停了下来,倒都不明所以,一人笑道:“殿青想到樊星楼里喝一杯?”
另一人道:“这里也好,不过这时辰恐怕没什么清净座儿了。”
范子岕笑道:“我原定了旁的地方,若你们喜欢这里,便换到此处吧。”
孟殿青一言未发,只是仍抬眼朝楼上看了看。范子岕早将他动作瞧了个明明白白,他侧过身子,适时附耳低言道:“我瞧着……上头似乎是柏家的小姐,从前宴席间偶然见过。”
孟殿青不疑有他,京中民风开放,又偏好文气风流,高门贵族间常有吟风弄月的宴席,范子岕见过柏家人也理所当然。
只是竟偏偏是柏家么……孟殿青一顿,垂眸瞧了瞧手心,发钗这样的物件,若往深处说总有些绮丽的意味,怎好叫人知道长街落花,偏落在了他的手上?何况楼上正是与他议亲的柏家人。他心中做了决断,此时架在此处,不及深思,便拱手朝周围几人道:“诸位先走一步,我去这里还个东西。”说罢他翻身下马,叫小二牵了马去,自己径直往楼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