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端着碗的手停了片刻。
“有。”他说。
“我在边塞写诗也是。”
高适把酒碗在石桌上轻轻磕了两下,
“写完了,寄出去,等回音。没回音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写了个屁。”
杜甫在旁边忽然开口:
“你俩说得都不对。”
李白和高适同时看他。
杜甫放下酒碗,坐直了身子,看着院子里的月光,说了一段话,不紧不慢的,像在背书,但语气是自己在说话。
“诗写完了你手里不会空,你写的时候它在你手里,你写完了它在别人手里。”
“但你自己手里还有写的时候那股劲儿,那股劲儿一直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留着刚才端碗的印子,手指缝里嵌着一点墨痕,大概是白天写诗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月光照着。
他忽然想起那把枣木刨子,想起张卫国蹲在门槛上说的一句话。
他记不清原话了,但大概意思还记得,诗是写出来再说,写完了它就不归你管了。
他轻轻说了句:“说得对。”
高适站起来往屋里走:“不早了,明天还得赶路,你俩也别熬了。”
杜甫也站起来,朝李白点了点头回了屋。
李白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坐着没动。
月亮升到中天了,白得像一块新打磨出来的玉。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了。
第二天他们继续往东走。
三个人走在一起和两个人走在一起不一样。
李白走在前面认路,杜甫走在中间看花看草看鸟,高适走在最后面,步子稳当当的,像是在给前头两个人断后。
路上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渡口,等船的时候李白看见渡口旁边有个工棚,棚子底下蹲着个人在修一条破船。
那人背对着他,灰布短打,手里拿着凿子往船板的裂缝里灌桐油。
动作很慢,每一下都落得稳。
李白站在那儿看了片刻,那人没回头。
船来了,杜甫喊他:
“李兄,上船了!”
李白应了一声,往渡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蹲着,手里的活没停,凿子敲在木头上,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