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人说的。
那个人病重了,躺在床上,
拿不动笔了,但还是写了。
他写自己死了之后的事情,葬礼要简,不要铺张,不要谥号,不要立碑。
他写人生实难,死如之何。
他写自己这一辈子,
从年轻时候的猛志逸四海写到老了以后的人生实难。
他把这两句话写在一张纸上。
这两句话是一个人。
他年轻时候写猛志逸四海,
想的是出去做官、做一番事业、济世安民。
他后来辞了官,种了田,搬了家,写了诗,乞了食。
他老了以后写人生实难。
这两句话是一个人写的。
年轻时候的志向没有错,
老了以后的感叹也没有错。
他把这两句话写下来,搁在纸上。
他没有后悔。
他辞官的时候没有后悔。
他种田的时候没有后悔。
他乞食的时候没有后悔。
他写自祭文的时候也没有后悔。
一个人写自己的祭文,是把自己看透了。
他站在自己前面,看着自己的一生,
从柴桑的老宅到江州的官袍,从园田居的田埂到南村的柳树,从无弦琴到白衣送酒。
他看着自己走过来,又看着自己走过去。
他把自己看远了,
远到能看见自己是什么样子、过着什么日子、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看完了,把它写下来。
写完了之后他把笔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