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官道两旁的田埂照成了暗金色。
他在想,那个人写了五柳先生传,
写完了就站起来去打水。
他没有把那张纸裱起来挂在墙上,
没有拿给别人看,没有抄一份寄给城里的朋友。
他写完了,搁在矮几上,去打水了。
那页纸会搁在那儿,被风吹起一角又被砚台压住。
也许明天他会把它收进书匣里,
也许后天他会把它抄一份给别人看。
但今天他写完了就去打水了。
他不需要别人知道五柳先生是谁。
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他自己看见了,自己写下来了,
自己念了一遍,然后去打水。
他把自己看远了,看远了之后又回来打水。
他打水的时候水从桶沿溅出来,落在井台上。
他抬头看见我在修篱笆,说了一句今天风好。
他打完水回屋了。
那页纸还在矮几上。
风好。
他的纸也写好了。
元嘉四年秋天,柴桑城里开始有人传说陶渊明病重了。
张卫国是在巷口听人说的。
那天他蹲在巷口修一只旧木桶,
桶底裂了,他拿新木片嵌进去补。
一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从旁边经过,
跟另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说了一句:
“陶潜怕是不行了,听园田居那边来的人说的,病了好些日子了。”
那个老头接了句:
“多大年纪了?”
“六十多了吧。”
“那也差不多了。”
张卫国手里的锤子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