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身从木匣子里翻出那把刨子,握在手里摩挲了两下。
刨子背面不知道怎么有一条浅浅的划痕,像刀尖刻的。
他凑近了看,辨认了半天,认出是个字。
就一个字。
“稳。”
李白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把刨子放回匣子里,关了窗,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心想:那个木匠,一辈子没出过四川吧?
不知道他有没有见过扬州的晚上,灯亮起来的时候,整座城像漂在水面上。
要是他来过,大概会蹲在哪个门槛上修个什么东西,修完了就走,不多看一眼。
李白翻身,把被子裹了裹。
长安还远着呢。明天还得接着走。
开元十四年冬天,李白到了安陆。
安陆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
街两边种着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他站在街头,把包袱往上颠了颠,往街心走了几步,在一家挂着许府匾额的大门前停住了。
他爹给他写过一封信。
信里说,安陆许家是故相许圉师的后人,门第清贵,家风端正。
许老爷子虽然已经不在了,但许家老太太还在,膝下有一个孙女,年方二十,尚未许人。
信末就一句话:
“你路过,去看看。”
李白把那封信叠好塞回袖子里,敲了许府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管家,头发花白,腰微微弯着,但眼睛不花。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李白两遍,目光在他腰间的剑和包袱上停了一下,才问:
“公子找谁?”
“晚生李白,从蜀中来。路过安陆,特来拜望许老夫人。”
老管家把他让进院子,让他坐在前厅等着。
前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鹤楼,旁边题了一行小字,字迹秀气但不柔弱。
李白站在画前看了好一会儿,那行字是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他读了一遍,心里一动。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他回头,一个穿着靛蓝棉裙的年轻女子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把茶搁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张很安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