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半日,到了渡口。
渡口上停着一条乌篷船,船老大蹲在船头抽旱烟,看见一个白衫年轻人背着包袱过来,烟杆子在船帮上磕了两下。
“去江陵?”
“去江陵。”
“三两银子。管饭不管住。”
李白从袖子里摸出三两碎银,丢进船老大的手心。
船老大掂了掂,往怀里一揣,拿竹篙往岸边一撑,船离了岸。
李白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树一点一点变小,瓦房一点一点变矮,然后连成都府的城墙都变成了一条灰线,融进晨雾里。
他站了很久。
船老大在后头喊:“公子,站久了头晕,进舱里坐着!”
他没动。
江水在船底下哗哗地流,声音很大,像一万个人在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水是浑黄的,打着旋,有些地方翻出白沫子。
他想起张卫国说的那句别在船头站着看水,掉下去没人捞,嘴角动了动,退回舱里坐下了。
舱里窄,铺了一张草席,搁着两床薄被。
他解开包袱,把那个木匣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摸了摸。
铜片凉丝丝的,榉木的纹路细腻滑手。
他打开匣子,里面装着他这九年写的诗稿。
厚厚一沓纸,有的写满了,有的只有两句,有的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最上面是那首《访赵主簿不遇》,他低头看了一遍,忽然觉得当初那口气还在,但写得太直了。
他合上匣子,靠在舱壁上,闭上眼。
船晃了一下,进了峡口。
水声骤然变大,像一整座山迎面压下来。
他睁开眼,从舱口望出去,两岸的山壁一下子收窄了,陡峭得像刀劈出来的。
江水在中间挤成一条白线,船在线上颠着,上下跳。
船老大在船头喊:
“公子坐稳咯!三峡了!”
李白从舱里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望。
山是青黑色的,高不见顶,云雾缠在半山腰,把顶上的部分吞了。
崖壁上有几棵松树,歪歪扭扭地从石缝里挤出来,枝丫横着长,像是被风吹成那样的。
江面窄处不过几丈宽,船过的时候几乎擦着崖壁走,他能看见石头上的水痕,一茬一茬的,不知涨了多少次水留下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