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开码头,往长江上游驶去。
帆在晨光里变成一个小点,慢慢融进江天的分界线上。
那根竹竿已收起,隔了这段江水,张卫国不是茶翁,也不是张一针,他只是个袖子里揣了一首诗的老头。
他转身往回走。
码头边有个卖鱼的老妇人看着他,说:
老先生,刚才那位是你家亲戚?
他摇摇头。
“那你怎么眼眶红了?”
他把手杖往前一顿,没答。
只是走了几步,在江堤上停下来,对着东去的江水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老了。我也老了。
但他老的是骨头,我老的,是记性。
我记了他一辈子。
大和二年的春天,刘禹锡回到了长安。
从和州到长安,他走了将近两个月。
途径洛阳时,他特地绕道去了一趟香山寺,在柳宗元的衣冠冢前坐了一下午。
冢是韩愈帮他修的,柳宗元死在柳州,遗体运回长安安葬时,韩愈在洛阳为他立了这座衣冠冢,写了墓志铭。
刘禹锡在冢前坐下,把从柳州带来的一小块石头放在碑座上。
“子厚,我回来了。”
他说,然后就不再说话了,只是坐在那里,看香山寺的飞檐在夕阳里变成一道剪影。
到长安的那天是三月。
长安的春天一如既往,柳絮漫天,槐树的新叶嫩绿嫩绿的,朱雀大街上的马车川流不息。
一切看起来都跟十四年前一样。
但也有很多不一样。
当年那些把他们贬出去的政敌,死的死,倒的倒。
宪宗皇帝已经驾崩,如今在位的是文宗。
刘禹锡本人也变了,当年离开时三十多岁,如今回来,已经五十五岁。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骑在马上的姿势还是直的。
他被安排住在城南的一处旧宅里。
不是当年借住的那处,是另一处,比那处更小,但好歹有个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