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问:“哪些不该留?”
杜牧说:“那些写得不好的,那些写给别人看的。那些不该让人看见的。”
他拿起一页诗稿,看了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纸烧起来,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变成灰。
他拿起一页,又扔进去。再拿起一页,再扔进去。
张九站在旁边,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烧。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张九,”他忽然说,
“你知道吗,有些诗,我写的时候觉得很好。”
“过几年再看,就觉得不好,不是写得不好,是那时候的心境,现在已经没有了,留着也没用。”
他拿起一页诗稿,看了看,没有扔。
那是一首短诗,只有四句: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在留的那一摞里。
“这首留着。”
他说,
“这首写得好,不是写得好,是写得真。”
他又拿起一页,看了看,笑了。
那页上写的是: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这首也留着。”
他说,
“这是我在扬州写的,那天晚上睡不着,起来看星星。看见牵牛织女星,就想起了很多事。”
“想我爹,想我娘,想顗儿,想张好好,想那些回不来的人。”
他把诗稿放在留的那一摞上,继续整理。
他整理了三天,烧了十之七八,只留下了一小摞。
张九问他:“为什么烧这么多?”
杜牧说:
“那些诗,是写给世人看的,写得再好,也是给别人看的。留着干什么?”
他拿起最后几页诗稿,看了看,没有烧。
那是他年轻时写的几首诗,纸都黄了,墨也淡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在枕头底下。
“这几首,是写给自己看的。留着。”
张九问:“写了什么?”
杜牧笑了:“不告诉你。”
大中六年冬天,杜牧病了。
病得不重,但也不轻。
发烧,咳嗽,浑身没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