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佳雅对她的记忆总是时断时续的。她已经尝试过无数次把回忆的残片拼接起来,但总是因为各种干扰因素失败了。
下午的这个吻却把她的记忆完整地拼接起来,再难拆开。
她们挥手道别之后,佳雅的目光仍在菱枫身上流连。
她总是这样,温柔、治愈,也有些天真。
但她分明记得,从前的菱枫同她一样,是那样的孤单、脆弱······
时间回溯到她们初见的那个秋夜——
秋夜的微风有些冷冽,但对当时的佳雅来说却是飒爽怡人的。往日聒躁的蝉鸣此时也格外悦耳。这次“小班考”她考得不错,如愿以偿进入A班。她终于不必像初三时那样,背上一个“书呆子”的称号。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的脚步分外轻快,像在踏着一支和谐的曲子。
像往常一样,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快步走着。
前方的墙边传来隐约的抽泣声。佳雅本不太在意,只是今天她的心情本来不错,这哭声却勾起些许不堪的往事,她不意间伫足回望,视线落到墙角蜷缩着的一个少女身上。她披着和她一样的浅蓝色校服外套,抬起一只手揩着不断滚下的泪珠,有些红肿的双眼在惨白灯光的映衬下很是楚楚可怜。
佳雅性格比较内向,自然没勇气直接安慰她,她只是压着脚步走过去,从口袋里翻出一包未启封的餐巾纸,扯开封条,抽出两张纸,夹在指缝中,缓缓递过去。
少女的泪幕中浮现出两张纸巾。她擦干眼泪定睛一看,一双笔直修长的腿立在面前。她像一个犯错被抓现行的孩子般快速把眼神移向别处,没有说话。
“要纸吗?”佳雅把纸移到她眼前,把头别向一边。
“谢谢。”少女接过纸巾,擦掉仍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滴。
“你咋啦?”佳雅自己也没想问这个问题,不料脱口而出。
少女注意到她把头转了回来,注视着自己的目光里带着些许关切。她咬咬牙,忍着羞耻道:“我被玷污了。”
佳雅难掩目光中的震惊,直到她瞥见少女不整的衣衫,才意识到她可能真被玷污了。她的目光停在她领口边的学生证上——纯白背景中的少女如一朵含苞欲放的百合,清纯又内敛,扎着一条细长的马尾辫。旁边是她的名字:阮菱枫。
不知为何,佳雅第一次有了一种宿命感。脑中的潜意识仿佛在暗示她:要保护她,别让她再受伤害。她是值得你用一生去追寻的人。
佳雅强制自己的大脑关机数秒,清除这些对此时来说很是荒谬的想法。
在她神思游离的片刻间,阮菱枫站起身来就要离开。佳雅连忙拽住她的手臂。她的手臂细瘦纤长,即使是隔着衣服能碰,佳雅心中也萌生一阵保护欲。她尝试着措辞,却不知说些什么,只好尴尬地挠了挠头。
“你可以······不要碰我吗?我真的好难过。”阮菱枫试着从佳雅的手中抽回手臂。此刻,她不想让任何人见到自己不堪的模样。
佳雅难得主动安慰别人一次,却不知对方是这样的反应。但她还是松手了,毕竟自尊永远是第一位的。
让她自己静一静也好。佳雅在心里暗自打气。
阮菱枫走后,佳雅望着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小巷中伫立许久。脑海中思绪万千,心里像被刀割般滴着血。
明明是她受了伤,为什么我这么难过啊?佳雅如是想。
这条巷子到家不过两公里路,佳雅却像在完成一段漫漫的征途。
为什么弱者总是受伤,却只能把眼泪憋回去?为什么人们总是恃强凌弱,哪怕受害者没有丝毫过错?那些该死的凌虐者会把这事大肆宣传的——他们一定会的,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
她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怨懑,许久才打开自家家门。
屋内一片昏暗,只能透过窗棂看见附近马路上零星的光亮。佳雅知道,那个女人估计又出去过夜生活了。今晚的夜宵只能自己动手了。
但她早就没心情吃夜宵了。今晚发生的一切将她年少时的至暗经历彻底唤醒。
她曾经最信任的朋友是个男孩,也是她的邻居。打记事起,他们就玩在一块儿了。
起初他们都很天真,一起搭积木,一起数星星,还互相给对方喂饭。
可时间一长,佳雅就发现他有些异样——不,是实在太过亲密了。
佳雅不开心时,他会拍拍她的脑袋告诉她没事;佳雅吃糖果时,他会争着抢着问她要一颗;佳雅睡觉时,他会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在她耳边轻道一声晚安,看向她的目光中含着些许不舍。
佳雅当时在上小学四年级,对这种感情有了些朦胧的感觉。她隐约地察觉到他对自己的喜欢,却还是更愿意相信这是自己的错觉。
以至于她直到被表白时仍觉得这感觉尤为不真实。
他对她说出“我喜欢你”之后,她并未立即给出答复。犹豫几秒之后,她点了点头,低低地回了一句:“谢谢你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