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切换页面的间隙,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的推送——来自《纽约时报》网站,标题很短:卡特州长宣布加税法案,称“营造公平营商环境”。她点开。和之前那篇政府通稿内容大致相同,多了一段现场问答环节的视频链接。她点开视频。
画面是州议会新闻发布厅。卡特站在讲台后,和新闻照片里同一个角度,同一种微笑。他的声音经过麦克风放大——“这项改革将为本州企业创造更公平的竞争环境。”视频只有两分钟,被剪辑过,卡特的答问被压缩成一段流畅的政策阐述。结尾处画面淡出,切回演播室。
她没有多想,关掉视频,继续手头的搜索。科珀斯法律服务公司的注册记录显示,该公司在纽约州、新泽西州和宾夕法尼亚州均有代理业务,但大部分涉及冷链仓储的客户都集中在纽约州。这与道尔顿冷链的布局节奏吻合。她把这三州的注册记录做了一份对比表格,标注出注册日期与道尔顿冷链子公司成立日期的同步性。然后她把这些数据以“关联企业可疑会计行为初步筛查”为标题,整理成正式报告并录入案例管理系统——这份报告仅作为线索留存、不做正式提交,操作在GS-13权限范围内。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地址是一串无意义的字符组合,经由匿名转发服务器跳转,来源不可追溯。
这个手法让她想起码头上约她的那通预付费电话——不是同一个人,但属于同一类操作习惯:不留记录,不留身份,只留信息。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份PDF附件。
她下载附件,打开。文件是一份东护协过去五年“专项保育设备采购”项目的供应商名单截图。名单列有十几家供应商,大部分她已经在实地暗访中见过——三州农牧、东北野生动物服务中心、兽医设备供应站都在其中。但名单最末尾,有一家她从未见过的公司。
注册地址在开曼群岛。
公司名称:北极星保育设备有限公司。
注册日期:莱利死前两个月。
她盯着“北极星”三个字。
道尔顿集团在莱利死前两个月,通过东护协向一家开曼空壳公司支付了一笔采购款,数额未知,货款去向未知。这笔交易绕开了三家特拉华空壳公司,走的是另一条通道。开曼群岛不要求申报实益所有人,意味着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可以被彻底隐藏。
为什么在莱利死前两个月,突然需要开设一条全新的境外通道?三家特拉华空壳公司不够用吗?还是说,有人预见到莱利正在逼近真相,提前搭建了一条更隐蔽的资金出口?
她把PDF截图保存进加密U盘,然后关掉电脑。屏幕熄灭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脸——沉在暗光里,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重新打开电脑,搜索纽约州税务局的公开公告栏。不是为了查加税——是为了查税收豁免条款。新闻里提到“州重点扶持企业可申请税收抵免”,她想看看这个“重点扶持”的认定标准是什么、需要满足哪些条件、谁来决定。她输入“纽约州重点扶持企业税收抵免认定标准”。
搜索结果的第一页是几份税务局的标准公告,措辞严谨枯燥,属于常规行政法规。她翻到第二页,翻到第三页,没有再找到那份匿名PDF里提到的“关联企业豁免申报”条款。
没有出现在州税务局公开公告中。没有出现在立法草案的公示材料中。只有那份匿名PDF里,才有这条附注。这意味着——如果PDF是真的——这条条款在立法通过之前就被有意隐藏了,即使通过之后也不会出现在面向公众的税务公告中。只有持有内部版本的人,才知道它的存在。
她重新打开那份PDF,翻到第十七页。附注条款的文字安静地躺在页脚,像一条冬眠的蛇,无声蜷缩,随时待醒。“适用本条款的企业无需另行申报实益持有人信息,亦不受州税务信息公开条例约束。”
两条保护叠加在一起:特拉华州的注册代理人保护公司层面的匿名性;纽约州的税收豁免条款保护关联交易的匿名性。这就是整个洗钱架构的完整闭环。特拉华的壳是前门,北极星的离岸壳是后门,而卡特州长的税收豁免条款,是让两扇门之间保持相连的走廊。
她知道这些。但她现在还无法触碰任何一个名字。州长的名字——在新闻里出现过。道尔顿法务部的名字——在电话里报过。北极星的名字——在一份她无法确认来源的PDF里出现过。她面前全是碎片,但每一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没有写下来。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线的左端写:特拉华。右端写:开曼。中间画了一个圈,圈里打问号。第三方。她知道开曼通道的存在不是道尔顿的常规操作。但它属于谁?这个问题,现在还不在她能回答的范围内。
下午三点,她准时推开格雷丝办公室的门。格雷丝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季度考评草稿。旁边的咖啡杯印着褪色的联邦徽标,杯沿上有极淡的口红印,已经干涸。
“把门关上。”格雷丝说。
瑟琳娜照做。门锁咔嗒一声,隔绝了走廊里的荧光灯嗡鸣。
格雷丝没有请她坐。她也没坐。
“你提交了一份合规建议书。”格雷丝说。不是问句。
“是的。”
“向检察长办公室。”
“是的。”
“你知道这份东西会被同步到Fin?”
“我知道。”
“你知道道尔顿的法务部今天上午联系了司法部?”
“你告诉我的。”
格雷丝沉默了。她的沉默方式不是停顿——是收网。不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是在看她是否还会主动交代别的东西。瑟琳娜没有给她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