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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恩金銮殿上的刀锋（第1页）

辰时，金銮殿。

萧明夷跪在殿中央的青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能嗅到砖缝里沉积了数十年的、淡淡的血腥气。这地方每个月用猪血祭梁，每年用朱砂填缝，说是镇邪，其实镇的是人心。

“平身。”

永安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寿宴那日更哑，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旧木头。萧明夷缓缓起身，垂着眼，视线只落到龙椅下方第三级台阶为止——再往上，是禁忌，也是陷阱。

“萧卿家教女有方，”永安帝靠在椅背上，明黄龙袍衬得他面色蜡黄，“朕封你做县主，食邑三百户，可还满意？”

“臣女惶恐。”萧明夷屈膝，“陛下天恩，臣女无以为报。”

“无以为报？”永安帝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烧红的炭上，“那日寿宴上，你一曲《广陵散》，撞破了毒酒，救了朕的命。这还不算报？”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明夷感觉到，左侧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好奇，是审视，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前的定位。她知道那是谁——曹瑛，站在龙椅侧后方的阴影里，一身玄色蟒袍，脸白得像刷了一层浆。

“回陛下，”萧明夷的声音平稳，像一潭静水，“臣女不懂琴，只是胡乱弹的。至于毒酒……”她顿了顿，像是一个闺阁女子在努力组织语言，“臣女并未预知酒中有毒。臣女只是看见，刘德全捧壶时，手在抖。”

“手在抖？”永安帝的目光动了动。

“是。”萧明夷抬起头，视线仍然只到第三级台阶，“刘公公入宫十二年，侍奉过先帝，臣女以为，他的手不该抖。所以臣女害怕，便弹了那曲《广陵散》。臣女不敢直言，只能借琴音……警陛下。”

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像蛇行草上的窃议声。

曹瑛上前半步，声音阴柔得像浸了水的绸子：“萧县主好眼力。刘德全那双手，先帝在时便夸过‘稳如磐石’。连陛下都未曾察觉异样，萧县主一双闺阁女子的眼，倒是比陛下还利些。”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君臣之间最敏感的那层膜。

萧明夷的心跳平稳如初，但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曹瑛在逼她——逼她承认“眼力过人”，就等于坐实“天命”流言；逼她否认，就等于承认“欺君”。无论怎么答，都是死局。

“曹公公说得是，”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臣女的眼力，确实不该用在御前。臣女那日只是……只是死过一次，所以怕死。怕死的人，眼睛会盯着刀尖看。”

殿内更静了。

永安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他看着殿中那个素白身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动了一下。死过一次？他也死过一次——二十年前夺嫡，三皇子一杯毒酒差点要了他的命。从那以后，他也怕死，怕到夜里不敢熄灯，怕到每个近身的人都要搜身。

“怕死……”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曹瑛能听见。

曹瑛的脸色没有变，但袖中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捕捉到了永安帝那个细微的表情——那是共鸣，是恐惧被触碰后的颤栗。这很危险。一个让陛下感到“被理解”的人，比一个让陛下感到“被威胁”的人更可怕。

“陛下，”殿列中忽然走出一个身影，一身绯袍，腰佩银鱼袋，是御史台的老御史周延。他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如钟，“臣有言！”

“说。”

“萧县主一介闺阁女子，直视御前太监，窥伺宫闱，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周延转向萧明夷，目光如炬，“祖宗成法，后宫不得干政。萧县主今日可因‘看见’获封县主，明日便有女子因‘听见’入朝堂。陛下，此风不可长！”

萧明夷垂下眼帘。

来了。曹瑛的刀，终于借别人的手递出来了。周延是清流领袖，一生只认礼法，不党不私。用他来发难，比曹瑛自己开口狠十倍。

“周御史言重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右传来。赵清平一身月白朝服，从监国公主的席位上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殿中央，与萧明夷并肩而立。

“萧县主救驾有功，若因‘看见’获罪，此后谁还敢在危急之时为陛下分忧？”赵清平看向周延，目光平静，“御史台日日监察百官，靠的也是‘看见’。难道御史的眼睛，就比县主的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