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的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僵硬,扣扳机的食指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哈了几口气,又拿出来,在膝盖上搓了搓。
“安德烈,换岗了。”身后传来战友米伊的声音。
米伊从掩体里钻出来,缩著脖子,手里端著一碗热汤——说是热汤,其实已经不太热了,只是比外面的风暖一点。他把碗递给安德烈。
“喝点。厨房那老头说这是这几天最后的粮食了。”
安德烈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稀的,有几片土豆和一点点咸味。
“那我们明天吃啥啊?”他问。
米伊蹲下来,点了一支烟。
“粮食快没了。上面说在调配,但调配了三天了,一袋麵粉都没调来。”
安德烈没有说话,低头把汤喝完。碗底有几片土豆,他用舌头舔乾净,把碗还给米哈伊。
“波兰人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吗?”
安德烈朝北边努了努嘴。“你自己看。”
米伊站起来,趴在战壕边缘,朝北边望去。
大约两公里外,波兰军队的演习区域就在那里。他看不清那边到底有多少人,但能看见坦克在雪地上留下的履带痕跡,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引擎轰鸣声,偶尔还能看见几辆装甲车在山脚下移动。
那些坦克是德国的。他听班长说过。波兰人从德国弄了不少坦克,比他们手里这些破玩意儿强多了。
他们手里的步枪还是上次战爭留下的,有的枪管都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不知道会偏到哪里去。
“你说,他们会打过来吗?”安德烈问。
米伊吸了一口烟,摇了摇头。
“不知道。班长说不会。班长说,波兰人只是在嚇唬我们。但如果他们真的想打,我们这条防线撑不过一天。”
安德烈没有说话,蹲回战壕里,把步枪放在膝盖上。
他今年二十岁,家在北边的小镇,离边境线只有几十公里。参军两年了,原本以为当兵就是站站岗、跑跑步、偶尔打打靶,没想到真的有一天会蹲在战壕里,对面就是敌人的坦克。
他想起十二天前,十二月十七日。
那天傍晚,连长把全连集合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具体说了什么,安德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几个词:“国王陛下”“政变”“国家安全”。
连长说了一大堆,大意是布加勒斯特发生了大事,国王陛下重新掌握了政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时连里的人反应不一。班长和几个老兵倒是挺高兴的,说国王回来了,国家就有救了。
但安德烈没什么感觉。他从来没关心过谁当国王、谁当首相。他只知道,从马尼乌刚上台那几年的日子还算过的不错,但最近几年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国王回来了,这些就能变好吗?
他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