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尔二世沉默了片刻。
“告诉科德雷亚努,审讯要有分寸。马尼乌在民间还有声望。”
“明白。”
“还有,明天一早,让《罗马尼亚公报》发一篇通稿。就说內务部在一次例行行动中发现了一起顛覆国家政权的阴谋,几名涉案人员已被带走调查。不要提马尼乌的名字,不要提民族农民党。先把风放出去,看看各界的反应。”
黑西服男人把这些话记在心里,然后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了。
卡罗尔二世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他拿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层薄薄的红。
想起六年前,自己还坐在巴黎的公寓里,靠著变卖首饰和借贷度日。那时候,没有人相信他能回到罗马尼亚,更没有人相信他能重新戴上王冠。
但他回来了。
那年他化名坐飞机回到布加勒斯特。经过一系列的运作,他从自己六岁的儿子手中接过了王位。
那一年,欧洲的局势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德国在韦格纳的领导下日益强大,法国在革命的浪潮中摇摇欲坠,义大利被一分为二,半个半岛成了社会主义国家。整个欧洲都在向左转,像一辆失控的列车,谁也拦不住。
但在罗马尼亚,卡罗尔二世看到的是另一个方向。
他不喜欢马尼乌。
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马尼乌是个理想主义者。他相信民主,相信议会,相信那些没完没了的辩论和投票。他以为靠几张选票就能改变一个国家,就能抵挡住那些从东边和西边涌来的洪流。
一九二八年,马尼乌的民族农民党在大选中大获全胜,他第一次出任首相。
那一年,罗马尼亚的经济还在增长,工厂还在运转,农民还能卖掉自己的粮食。马尼乌以为那是他的功劳,但卡罗尔二世认为那只是运气罢了。
然后的经济大萧条像一场瘟疫,从美国蔓延到整个资本主义世界。
还在向柏林靠拢但並未实质性进行社会主义化改革的罗马尼亚也没能倖免。农產品价格暴跌,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农民破產。马尼乌政府应对不力,民怨沸腾。
马尼乌在台上待了不到两年,就被迫下台。不久后,他主动辞去了首相职务。
这两年,欧洲的局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九三一年,西班牙共和国成立,旋即爆发右翼叛乱,国际纵队开进了伊比利亚半岛。
一九三二年六月,荷兰革命成功,建立了社会主义政权。
同一年,共產国际在柏林召开战略协调大会,整个欧洲大陆,社会主义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那些古老的君主国、共和国、王国,像沙滩上的沙堡,一个接一个地倒塌。
罗马尼亚没有倒。至少目前还没有。
卡罗尔二世通过各种运作,把自己打造成一个亲民的形象,並且拉拢了保守派和反对派,进一步整合了反动的势力,意图將有社会主义化改革意向的罗马尼亚再一次拉进君主独裁的政体当中。
卡罗尔二世从一开始就认为,马尼乌和民族农民党,是柏林在罗马尼亚安插的棋子。
马尼乌本人的整个政治路线,天然地指向柏林。
马尼乌主张土地改革、工人权益、议会民主——这些东西听起来不错,但它们在实践中必然会导向一个结果:与德国的社会主义模式越走越近。
因为德国的模式是成功的。
韦格纳的土地改革是真的把地分给了农民,韦格纳的工人政策是真的让工人过上了好日子。
而马尼乌,就是那个在罗马尼亚推动“德国模式”的人。
卡罗尔二世不能容忍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