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是湿的,枕头是硬的,床板是歪的。每天早上醒来,浑身都是被虫子咬的包。”
“劳动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把我当牛使。
天不亮就叫起来,一直干到天黑。翻地,施肥,浇水,拔草——什么都干。
我的手磨出了血,脚磨出了泡,腰疼得直不起来。
他们不给水喝,不给饭吃,不让我休息。
有人晕倒了,拖到一边,继续干。”
“那些农民,也不是你们想像的那么好。他们表面客气,背地里嘲笑你。
看你干不动了,就站在旁边看热闹。看你手磨破了,就假装没看见。他们不把你当人,只把你当笑话。”
“这就是下乡实践。这就是他们说的『知识分子要和工农兵结合。
什么结合?是改造,是驯服,是把一个有思想的人变成一头听话的牲口。
他们害怕知识分子,害怕那些会思考、会质疑、会说真话的人。
所以他们要把我们赶到乡下,用劳动把我们累垮,用飢饿把我们驯服,用恐惧把我们闭嘴。”
韦斯特曼写到这里,停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写得太好了。这才是他该写的东西。
这才是他擅长的。那些风景,那些爱情,那些不得罪人的故事——那些都是垃圾。这才是文学。
韦斯特曼把稿纸从打字机上取下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觉得好极了。他觉得这比他以前写的任何东西都好。
因为这是真的。至少,这是他愿意相信的真话。
韦斯特曼把稿纸放在桌上,站起身。
他想像著这篇文章发表之后的样子。读者们会愤怒,会同情,会为他抱不平。
朋友们会打电话来,说“你太勇敢了”。那些官僚会紧张,会害怕,会想办法封他的嘴。
但那又怎样?他已经把真相说出来了。
韦斯特曼走回桌前,坐下,又开始写。
他要写得更细,更狠,更不留余地。他要让每一个字都刺进那些人的心里。
写完后,韦斯特曼把稿纸整理好,装进一个信封,封好。
他在信封上写下报社的地址,写下“编辑亲启”几个字。
那天晚上,韦斯特曼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田里,手里拿著铁锹,面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土地。
太阳很晒,风很热,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泥土里。
韦斯特曼弯著腰,一锹一锹地翻地。旁边有人也在翻,一锹一锹,不紧不慢。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