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长度,根据比例尺换算,大约是一点五米。”
老雅各布先是愣住,隨即脸上焕发出一种混合著胜利和难以置信的光芒,他指著地图,手指微微颤抖:
“看!看!马蒂亚斯!白纸黑字!还有韦格纳主席的公章!
一点五米!我说什么来著!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转向施特劳斯,
“施特劳斯同志,这……这图纸当真作数?柏林……柏林真的管咱们这山沟沟里几捆柴火的事?”
马蒂亚斯的脸色则瞬间变得灰白,他死死盯著地图上那条无情的界线,嘴唇哆嗦著:
“不……这不可能……这图纸……当年的测量官可能喝醉了酒!
或者……或者他们根本就没问清楚!我父亲明明说过……”
施特劳斯抬起手,制止了双方即將再次爆发的爭吵。
他看向马蒂亚斯,语气依然平和但坚定:
“马蒂亚斯同志,我理解你的感受。但这份图纸是经过多方覆核確认的,它代表的是国家基於歷史和实地调查后做出的最权威认定。
个人口述的歷史,除非有同样权威的书面文件佐证,否则在法律和行政层面,是无效的。”
他话锋一转,铅笔尖又点了点地图上b-08地块靠近边界线的另一处:
“但是,我也注意到了。马蒂亚斯同志,你的柴棚位置,根据图纸和你实际搭建的位置对比,也確实过於贴近边界线,甚至有极小部分侵占了村道的预留空间。
这客观上影响了雅各布同志车辆进出他家穀仓的便利,虽然这不改变土地归属,但也是引发邻里矛盾的一个因素。”
老雅各布听到这话,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是盯著地图。
施特劳斯收起铅笔,目光扫过两位老人:
“所以,基於《社会主义相邻关係法(草案)》中互助互利、促进生產团结的原则,我提出如下调解方案:
一,马蒂亚斯同志,请你在一周內,將越界堆放的柴火清理回你自己地块范围內。
二,对於过去两年因越界堆放对雅各布同志造成的实际影响,你需要做出补偿,补偿额相当於二十公斤冬季储存苹果的市场价值,或者等值的集体劳动工分。
三,关於你的柴棚位置问题,我建议由格伦德尔村劳动互助小组出面,在开春后帮你將柴棚向你自己地块內部安全挪移半米,所需人工计入小组集体工分。
同时,村消费合作社可以按计划內平价,调剂一部分物资给你们用於修缮。”
他最后看向老雅各布:
“雅各布同志,对於这个方案,你是否能接受?
这既维护了你合法的土地权益,也考虑了实际邻里关係和集体互助的精神。”
老雅各布看著地图上那条清晰的界线,又看看脸色灰败却不再激烈反驳的马蒂亚斯,再看向眼前这个用一张柏林来的纸就斩断了两家数十年纠缠的年轻专员。
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那股憋了几十年的气,好像慢慢泄掉了。
他咕噥了一句:“既然……既然柏林都这么画了……按规矩办吧。挪柴棚的钉子,要是合作社有,也挺好的。”
马蒂亚斯也颓然地点了点头,
“就……就按专员同志说的办吧。”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地籍图,眼神有些复杂。
施特劳斯从公文包里取出调解文书,开始填写。屋子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阳光终於穿透云层和窗户的缝隙,恰好落在那幅铺开的地籍图上,將上面精密的线条和公章照得微微发亮。
一场基於模糊记忆和代际恩怨的乡村爭端,就这样被一张来自新政权高效官僚体系的的图纸,画上了一个清晰的句號。
旧社会时代的乡村逻辑,在文件、数据面前,开始了它缓慢而不可逆转的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