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岔路口停下。达奇谢过司机,沿著土路往北走。
走著走著,他看到了那栋熟悉的白色木屋。
穀仓的红漆已经斑驳,风车在下午的风中吱呀转动,一切都和昨天一样——除了门口停著的那辆黑色轿车,和车旁两个穿西装的男人。
“斯特林先生吗?”较年长的那个迎上来,
“我们是中西部农业发展公司的代表。根据拍卖条款,您需要在今天下午六点前清空个人物品。我们可以提供搬运服务,费用从……”
“我知道。”达奇打断他,声音十分沙哑,“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两个男人交换了下眼神。“当然。我们在车里等。”
达奇推开前门。屋里已经空了半边——妻子玛丽生前最爱的摇椅不见了,孩子们的旧玩具箱不见了,墙上的家庭照片被取下来胡乱堆在桌上。清场公司的人来过,带走了“有价值”的东西,剩下的在他们眼里是垃圾。
他走到厨房,从柜子最深处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铁皮糖罐。
拧开,里面是一沓现金:三百二十美元。这是他的“最后储备”,连玛丽都不知道。原本打算等小儿子高中毕业,送他去州立大学用的。
现在用不著了。
他把钱塞进裤袋,然后走到壁炉前。墙上还钉著一张泛黄的照片:
1920年丰收节,全家六口人站在麦垛前笑著。玛丽抱著刚满一岁的小女儿,三个儿子挤在他身边,大儿子已经快到他肩膀高了。
达奇伸出手,手指拂过照片上玛丽的脸。癌症带走了她,债务带走了农场,接下来还会带走什么?
他上了楼。主臥的床还在,床单被扯走了,露出脏兮兮的床垫。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穀仓旁那台约翰迪尔收割机——它现在不属於他了。
衣橱里还有几件旧衣服。达奇换上最乾净的一套——十年前的结婚礼服,已经有些不合身了,但这是玛丽亲手改的。
然后他坐在床沿,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纸笔。
信
致我的孩子们: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做了决定。请不要怪我,也不要为我觉得难过。我只是太累了。
杰克,你是长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告诉你妹妹,爸爸永远爱她,只是没办法去加利福尼亚看她了。
告诉你的两个弟弟,好好学习,但別学农业。这个行业已经不属於我们这样的人了。
农场没了,但我给你们留了三百二十美元,钱不多,但够你们应急。
別用来还债——那些债是我欠的,跟你们没关係。法律上他们不能追到你们头上,记住这点。
我算了一笔帐。就算我去加利福尼亚摘果子,一天挣一块五,一年干两百天,挣三百块。八千美元的债,要还二十七年。我今年四十五,还完就七十二了。这还不算利息。
他们不会等二十七年的。他们会追我一辈子,让我的每一分钱都不属於自己,让我到死都是个债务人。
我別无选择,只能现在就结束自己的生命。
別问我为什么不在法庭上抗爭。
我抗爭过了。去年秋天,我和其他二十个农场主去托皮卡请愿,州长助理见了我们十分钟,说“市场会调节的”。今年春天,我们去银行抗议利率,经理叫了警察。
这个国家没有给我们留活路。
他们想要土地,但是不想要土地上的人。他们要机械化的大农场,不需要像你祖父、你父亲我这样的农民。
最后说件事:
別相信报纸上那些关於“农业繁荣”的话。粮食確实多了,但钱都去了华尔街。我们的农场被打包成什么“债券”,在纽约卖给那些从来没见过麦子的人。他们赚得越多,我们死得越快。
好好活著。別学我。
爱你们的父亲,达奇·斯特林
1928年10月15日
他把信折好,放在床垫中央。然后下楼,走进穀仓。
下午的阳光从穀仓木板缝隙射进来,在乾草堆上切出细长的光条。
达奇走到工具墙前,取下一把双管猎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