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用力灌了一口酒,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愤懣。
感受到皮埃尔情绪的变化,让诺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让诺装作不经意地,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老哥,不瞒你说,我……我刚从那边回来没多久。”
皮埃尔拿著酒杯的手顿住了,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明亮起来,紧紧盯著让诺:
“那边?你指的是……?”
让诺点了点头,表情复杂的继续说道:
“嗯,河对岸。
德国。
我是……我是最后一批被放回来的战俘。”
皮埃尔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他上下打量著让诺,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陌生人。
“战俘?”
皮埃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好奇,
“他们……那些红色分子……他们没把你怎么样?
报纸上都说他们……”
让诺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回忆的恍惚:
“皮埃尔老哥,报纸上说的……可能不全是真的。
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些,嗯,一些完全想不到的事情。”
让诺谨慎地、一点一滴地吐露了自己的见闻:
战俘营里按劳取酬的“劳动券”,德军士兵和战俘近乎相同的伙食,那个医护兵关於工人命运的谈话,以及政治委员格哈特关於“阶级”的论述。
让诺没有使用任何激进的政治术语,只是平静地讲述著自己的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皮埃尔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一种找到知音的激动。
当让诺讲完,皮埃尔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让诺的手,他的手粗糙而有力,微微颤抖著。
“同志!”
皮埃尔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哽咽,
“你说的……你说的这些,和我们私下里传阅的一些小册子上写的东西,和我们在秘密集会上听到的道理,一模一样!
我们……我们这里也有组织!
也有像你一样看清了真相的同志!”
几天后,在皮埃尔的引荐下,让诺走进了圣但尼工业区一个极其隱蔽的秘密集会点——那是一个废弃印刷厂的地下室,空气中瀰漫著油墨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让诺第一次见到了当地法国共產党支部的同志们。
他们中有满脸风霜的老工人,有眼神坚定的年轻学徒,还有几个看起来像知识分子的面孔。
在这里,让诺第一次系统地、如饥似渴地阅读了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还有那些从柏林、莫斯科秘密流传过来的、纸张粗糙却字字千钧的革命刊物和报纸。
那些深邃的理论,像一把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心中因痛苦和困惑而形成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