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城里的月光
一、
很小的时候,阿诗一直以为,这个世界,只有北京、省城和武陵这三个地方,而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从武陵到省城的距离。
阿诗从来没去过省城,她只是常常爬到家附近的山顶上眺望省城,可一座山后面,往往还有另一座山,绵延不绝,她永远都看不见阿哥口中五光十色的城市。
阿诗的哥哥就在省城。阿爸阿妈出事以后,村里的小学一下子没了校长和老师,阿哥读不了书,索性跟着隔壁村的堂舅一同去了省城打工。阿哥走的那一天,她问阿哥:“明天能回来吗?”
阿哥摸了摸她的头,犹豫道:“可能得下个月。”
然而他一走就是一年。头几天,阿诗找不到哥哥,在家里又哭又闹了好几回,可小孩子忘性大,隔些时日,也就习惯了。等到阿哥回家过年的时候,阿诗在门口遇上,差点没认出来。
可哥哥就是哥哥,他没有忘记阿诗,他给阿诗带了一包糖、一包方便面、一顶小红帽。
那包糖,阿婆剥了一颗放到阿诗嘴里便收起来了,那是她第一次吃奶糖,浓浓的奶香让她惊叹地睁大了眼睛。她把糖紧紧地含在嘴里,一边仔细品味,一边看阿哥在村里人的围绕下眉飞色舞地形容省城的花花世界。
灯光下,阿哥黝黑的脸仿佛笼罩了一层光,连双眼都闪亮了起来。
“省城真是个好地方啊!”隔壁吉祥妈的感叹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阿诗重重地点了点头,骄傲地咧嘴笑了,笑的时候,她还没忘记咬紧漏风的牙齿,以免奶糖掉出来。
那包方便面,阿婆在阿哥的指导下,用近乎神圣的态度煮了给阿诗吃。阿诗捧着碗,没忘记先让阿公阿婆尝尝。阿婆笑眯眯地摇了摇头,往锅里剩下的汤中兑了些水,下了一把面条:“我们吃这个是一样的。”
阿诗飘飘然地捧着香气扑鼻的面,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吃了两个小时,村里的每个孩子都被吸引了过来,最后一人轮到了一口汤。吉祥喝了汤,舔了舔嘴唇,又摸了摸肚子,满足地叹道:“我长大了,要是能每天吃上这个就好了!”
而那顶红色的贝雷帽,几乎成了阿诗的标志。每天出门,她都会郑重其事地戴上它,抬头挺胸地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去学校,只有她最好的小伙伴,才能借去戴上一会儿。
可惜,第二年过年的时候,村里出去打工的大人几乎都给女儿带了一顶这样的帽子,不仅有红的,还有黄的、蓝的、迷彩的,阿诗的帽子不再特别。
可她觉得,那是她最珍贵的宝贝。
二、
阿诗是跟着阿公阿婆长大的。
她阿爸原来是村里唯一的老师,阿妈也是跟着他读书的,后来阿妈长大了,嫁给了阿爸,也做了村里的老师。据说,阿诗还在吃奶的时候,就被阿妈放到课堂里,跟着大伙一起上课了。
后来阿爸阿妈出事了,村里好长时间没有老师,只能让小学刚刚毕业的金凤姐带着,金凤姐便带着他们每天咿咿呀呀地背诗。
阿诗的诗背得最好,因为她的大名就叫唐诗。阿婆说,当初阿爸阿妈给她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她能喜欢读书,好好读书,每次说到他们,阿婆都会抹好一会儿泪,阿诗自然不敢马虎,恨不得把一首首唐诗都倒背如流。
可阿爸阿妈是什么样,阿诗早就不记得了,她只能依稀地回忆起阿妈的怀抱,软软的特别暖和,总是摇啊摇啊,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味。阿诗觉得,这一定就是自己一闻到茉莉花香就打瞌睡的原因。
读书只占了阿诗童年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时候,阿诗都跟伙伴们在一起。
漫山遍野都有他们的足迹,他们在山林里撒野,吃遍了山上所有能吃的野果子,爬上树掏鸟蛋,去小溪里捕鱼摸螃蟹,在河沟里钓龙虾,窝在田里捉泥鳅捉青蛙……
她跟隔壁家的吉祥玩得最好,吉祥高出她一个头,黑壮黑壮的,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脸上还有酒窝。他处处都让着她,摸到的鱼钓到的龙虾都会挑大的分给她,有谁欺负她了,保准儿第一时间替她出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村里几乎人人家门口都有樱桃树,春天的时候,大家一人占一棵树,坐在树杈上吃樱桃,不吃得小肚皮鼓起来是绝对不肯下来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一束束地打在她脸上,每次阿诗回忆起那时阳光的温度,鼻尖都会忍不住冒出细小的汗珠。
村里的人尊敬阿诗的爸妈,也格外纵容她。夏天的时候,大伙总是派阿诗去偷李阿婶院子里的葡萄,李阿婶家的葡萄是出了名的又大又甜。李阿婶向来看得紧,别人去偷,刚一爬上栅栏,屋里的李阿婶就会骂出来,只有阿诗去她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一次刚好被阿婶撞个正着,周围的小伙伴们一哄而散,阿诗一着急,衣服上挂在了栅栏上,还是李阿婶将她抱下来的,阿诗羞得耳朵发烫,可李阿婶不仅没骂她,还摘了一段肥嘟嘟的葡萄给她,塞了一个好大的糯米粑粑到她怀里。
可惜,阿诗刚回到家就乐极生悲,阿公问清了葡萄和糯米粑粑的来历后,老实不客气地打了她的屁股,阿诗哭得鼻涕和眼泪都混在了一起。第二天她的屁股肿了好高,一连几天上课都不敢坐下,好长一段时间她连葡萄都不敢吃了。
那时,只有村长家有一台二手的电视机,晚上吃过饭,大人们都要去看电视,阿诗他们则拿着不知道谁家分的西瓜,你追我赶地疯玩,拿西瓜皮砸人,玩累了,就往草地上一躺,看着满天繁星,手里抓一朵向日葵,小手抠着里面的葵瓜子吃,有一下没一下地对着星星吐瓜子皮,落到自己脸上,就咯咯直笑。
吉祥问她:“星星这么多这么亮,月亮怎么还不出来?”
阿诗思考了一下,想不出原因,只好故作随意道:“这有什么稀奇,月亮又不是每天都出来。”
“你说,省城这时候有月亮吗?”
“当然有了,省城每天都有月亮。”阿诗理所当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