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纪知南就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他的爸爸妈妈对他一点也不好。
他们村留守儿童比较多,父母多半是出去打工的,要么留母亲在家里带小孩,要么是父母都出门,让家里老人带小孩。所以纪知南他父母都在家里是其他小孩奢求不到的。
小纪知南观察过他们村的小朋友:梨花家的父母都在外打工,她跟爷奶一起生活,但过年的时候梨花爸妈不仅会回来,还会给梨花带很多新衣服小玩具,梨花每次最喜欢的就是过年,每当纪知南看见梨花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新娃娃在村里到处跑时,纪知南就知道她爸妈回来了。
小纪知南问梨花:“你爸妈每次回来都给你带这些东西吗?”
梨花扬起干净的小脸:“当然了,我爹妈出去打工赚钱,赚钱给我买漂亮衣裳。”
她嘻嘻哈哈,平时她没和纪知南有多熟,也不喜欢理纪知南,不过既然有人问她这事,她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炫耀的机会。
梨花爷奶从不会给梨花打扮,她现在被打扮得跟个洋娃娃似的,一看就是梨花她爸妈做的。
“好厉害。”纪知南发自内心羡慕。
“那肯定的,我爸爸妈妈最厉害。”梨花的小脸扬得更高了,“你爸爸妈妈不会给你买衣裳吗?”
“不会。”纪知南说。
“那你真可怜。”梨花故作老成地摇摇头,她妈妈在不远处喊她回家吃饭,梨花应了一声跑远了。
纪知南一直低着头没话讲,听见动静才抬头,只看见梨花蹦蹦跳跳离开的身影。
当时他觉得,梨花的爸妈肯定很爱她。
后来他又看到杨树家,杨树他爸妈没出去打工,就在镇上县里打零工,因为杨树离不开他爸妈。
杨树喜欢那石头扔人,纪知南被他砸到过好几次,村里人都说杨树是小傻子,都骂他神经病,但纪知南知道,杨树以前不是这样的。
杨树小时候还能跟村里其他小男孩爬上爬下,还能下河抓鱼,是他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纪知南每次听到大人们谈起杨树都是一幅遗憾样,说如果杨树爹妈早点发现,把他送去大医院,杨树就不会被烧成傻子。
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吧,杨树的爸妈再也没离开过家,夫妻俩守着儿子一天又一天。
杨树的爸爸妈妈真的很爱他们的小孩。
纪知南不像梨花,也不像杨树。他的衣服是捡堂哥穿不下的,他过年是没新衣裳的,生病是没人在意的,他的爸妈也是无视他的。
后来,杨树他爸妈带杨树离开了村子去外边治病,再回来时是给杨树办丧事,他们说杨树落水死了,葬礼上杨树爸妈哭得很伤心,一年不到的时间,杨树妈又怀孕了。纪知南以为杨树爸妈有了新孩子会忘记旧小孩,但每年,杨树父母都会去给杨树烧纸钱,打理杨树的墓地,村里人要是在杨树妈面前不小心提到杨树,杨树妈眼眶就会红起来。
梨花在她七岁那年的新年迎来一个弟弟,那一年她父母回来没有给她带新衣服和玩具,是带回来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以后的每一年都没再带东西回来。年后,梨花爸妈又把她弟弟带走,留梨花在村里上学。
纪知南还记得那天,梨花跟着她妈妈上车又被抱下来,他站在那看着梨花一边哭一边追着车跑,他也看见梨花妈妈在擦眼泪,可是他们不能带上梨花一起走。
“你要上学!”梨花奶奶拽着梨花说。
事实上梨花没继续上学,中考结束后,梨花就背上行囊跟父母去外地打工。
临走前,纪知南在村里的那条河边洗菜,他看见梨花也挑着一担衣服过来在下游用棒槌打衣裳。
纪知南洗好菜,正打算离开呢,后面传来梨花的声音。
“纪知南,你是考上高中了吧?”
纪知南愣了一下,随即回应道:“啊,考上了。”
“你去哪上学?一中?”
“没,去城南。”
“为什么不去一中?”
“我爸妈不让。”纪知南说,“城中给减免有餐补,离家还近。”
这话也是纪知南父母说的。
梨花不赞同地皱眉,却也说不出什么其他的。
“你不上了吗?”纪知南踌躇着,最后还是开口问她。
“不上了,反正也没考上,家里还穷,不如早点打工去。”梨花说,她一边说一边用劲敲衣裳,说话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又不像你,念书念不出名堂。我爸妈让我去他们店里帮忙,正好我弟马上也要上二年级了,以后需要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纪知南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得有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初中班主任以前就说,对他们这种孩子来说,中考就是人生的分水岭,有些人会去高考会去上大学,有些人会早早步入社会,开始为生计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