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南下车时已经快十点,公交车停在村口,他家离村口还有一段距离。
现在正值板栗成熟的季节,纪知南看村路两边的村民三五成群坐在家门口剥开栗子,把栗子外的毛刺用剪刀剥开,里面白色的壳和嫩皮就让小孩来剥。
纪知南对这一切很熟悉,他从小剥到大。板栗季剥板栗,茶春季去采茶,他家从前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家里的茶田和板栗树都是他爷爷奶奶生前来打理,等到老人家们陆续离世,他爸纪军不会干这些,第二年就把茶田连带板栗树都卖了。
至此,纪知南不用再采茶,也不用再剥板栗。
那块地卖出去多少钱纪知南不清楚,他只知道那笔钱被他爸纪军和他妈李婷很快就花完了,当时他上小学六年级要交书本费,纪军和李婷没一人给纪知南那笔钱。
他两手空空去学校,班主任问他书本费呢?纪知南没说话。
班主任眉头皱起来:“你爸不是刚把茶田卖了吗?一百多块钱都拿不出来?”
村子小,消息灵通,大家都知道纪军卖了茶田。
纪知南脸涨红,揪着衣角不知所措。
班主任让纪知南想办法,纪知南能有什么办法。
晚上放学回家,家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找一圈找不到纪军,他去村口麻将馆找到李婷。李婷已经连输好几把,心情正差,又听到纪知南找她要钱,不耐烦地让他去找他爸。
“我不知道我爸去哪了,我找不到他。”
“那我就能找到他吗?”李婷冲纪知南吼,“天天张口闭口就是要钱要钱,我哪来的钱?家里钱都在你爸手里你去找他要!”
李婷的牌友也笑,笑纪知南不懂事,说,你妈打麻将呢在这烦。
纪知南想说自己没烦,是学校老师催书本费。他张了张口,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牌友从桌面抽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让纪知南出去买东西,去边上玩。
李婷见了嘴上说不用不用,桌下的手扯着纪知南的衣服让他去拿。
那麻将馆里的一切都令纪知南很难受,充满烟味的空气,全是瓜子壳无从下脚的地板,男人女人因为赢牌输牌发出的嬉笑怒骂……还有当纪知南接过那张十元,牌友眼里明晃晃的讥笑。
十二岁的纪知南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为什么李婷就看不出来。
纪知南逃一般离开那里。
说来也奇怪,纪知南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的夜路。他没有手电,村路上也没有灯,他一个人手里抓着十块钱埋头往家里的方向走。
他小时候的房子背靠大山建在山脚,从他房间的窗户看出去就是高耸的山,沿着家门口前的小道往前,要渡过一条河再走几里路才能真正到村里。小卖部在河对岸、医疗室在对岸、他上的乡村小学也在对岸。
所以,十二岁的纪知南一个人走在那条夜间村路上,他还要淌水过河,只有天上的月亮给他打光。
纪知南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自己过河。隔壁的何爷爷还在世时,纪知南会踩着何爷爷自己做的竹排桥过河。
那天还是太黑太暗,月亮没他想的那么亮,纪知南没看清,一脚踏空,寂静的夜里听噗通一声,他落到河里。
河不深,仅仅到纪知南的半腰处,只要纪知南站起来就没事……纪知南站不起来,他躺在河里,让河水没过他的口鼻,河水冰凉,衣服浸满水后又好重,他更没力气站起来。
他瞪着月亮,心想为什么月亮不能再亮些,为什么不能把他过桥的路照得亮堂堂?
月亮好像听到了纪知南的责怪,变得好亮好亮,那光照得纪知南睁不开眼睛,等到他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纪知南才看清——哦,不是月亮变亮了,是手电筒的光。
“你掉河里怎么不站起来?!”何爷爷气急,拽着纪知南往河岸走。
他浑身湿透,却紧紧抓着纪知南,好似下一秒他没抓住,纪知南又会滑进河里。
“要不是老头子我在河边散步,都看不到你落水!你这个小崽也是的,掉河里也不知道爬起来,被吓坏了吧。”何爷爷絮絮叨叨说着,拍拍纪知南的后背,嘴上说纪知南被吓坏了,实际上是把他吓得不轻,“等白天,我在扎几根竹子把竹排搞宽点,这桥还是太窄了……”
纪知南硬是被他半拖半拽拉回他家。何爷爷的家里还是那种偏暖黄的钨丝灯,他的小屋和纪知南家毗邻,何爷爷望眼纪知南他家漆黑一片,不露痕迹地叹了口气。
他让纪知南坐好,给他拿毛巾让他擦头,又给他干燥的衣服让他换上,那衣服是何爷爷儿子小时候的。
纪知南换好后磨磨蹭蹭走出来,何爷爷端着一杯热水让纪知南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