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泽浩早前因天盛集团董事会的派系站队分歧,与母亲何思融彻底闹掰、撕破脸面。彼时的他年轻气盛、性子执拗,赌气斩断所有家族助力,执意要靠自己立足,半点不肯依托母亲的势力。可当他真正走出校园、踏入真实的社会与行业圈层,才彻底褪去身上的少年光环,真切体会到现实的残酷冰冷。没有家族人脉与资源加持,他在行业里步步维艰、屡屡碰壁,无数次尝试悉数落空,曾经的意气风发被一次次挫败消磨殆尽,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迷茫。
漫长的挣扎与内耗过后,他骨子里的骄傲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重压。认清自身渺小、无力独自打拼的李泽浩,最终选择低头妥协,主动找到何思融诚恳认错。他精准拿捏分寸,向母亲表明心意,只求进入天盛集团的影视投资板块历练发展,主动避开何思懿深耕多年、根基稳固的文娱赛道,不愿刚入局就卷入家族内部的权力纷争,徒增内耗与对立。
何思融素来耿耿于怀此前母子二人的站队决裂,一直盼着儿子能够认清局势、摒弃幼稚,彻底站到自己的阵营。此番见李泽浩主动服软认错,做事懂得权衡利弊、避其锋芒,不再是莽撞任性的少年,只当他是彻底醒悟、认清了立场。心中郁结尽数消散的同时,她顺势顺水推舟,爽快应允了他的请求,不仅为他打通天盛影视投资板块的入局门槛,还倾力为他对接优质行业资源,不动声色地将亲生儿子牢牢拢在自己麾下,成为自己派系的助力。
方方出身演艺世家,父母本就手握圈内人脉与优质资源,只要她愿意顺势走流量捷径,唾手可得女三女二的戏份和宣发包装。可她骨子里心气清高,执意不肯背靠家世走捷径、吃资源咖的红利,只想沉下心走实力派演员路线,不靠背景、不蹭流量,只凭演技站稳脚跟。
也正因这份执拗,她刻意避开父母铺好的捷径,不去接悬浮古偶、快餐流量剧,只专注挑有厚度、有人物弧光的正剧、现实题材和文艺片角色。可现实格外骨感:业内圈子壁垒森严,导演制片碍于她世家出身的标签,总先入为主觉得她是娇生惯养的资源咖,不肯给小人物底层角色的试镜机会;即便拿到试镜资格,也会遭遇同剧组实力派前辈的气场压制、圈内隐形规则的敲打,还有选角圈层的排外与偏见。
她不必像普通新人那样跑龙套、蹲群演组,却要承受另一种煎熬:有资源不用,有路不走,主动把自己放进严苛的试炼场。一次次为小众正剧角色打磨台词、揣摩人物,满怀诚意去试镜,却屡屡因“出身标签”被拒、因缺少底层烟火气被质疑、因不肯妥协接受潜规则式捆绑而错失机会。
圈内的人情世故、圈层偏见、固有标签桎梏,把性格本就柔软的她磨得疲惫不堪。曾经鲜活热烈的少年意气,没有消磨在跑组奔波里,而是沉淀在一次次自我打磨、落选自省、坚守初心的拉扯中,慢慢学会收敛锋芒、沉心磨砺演技,在不依靠家世庇护的路上,默默隐忍、沉淀成长。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人生里历经风雨,无人例外。
同一座城,同一片晚风。
童博宇和陆昕颜都以为,彼此的青春交集早已落幕,往后余生只剩人海擦肩。没人预料到,一场职场项目,会将两人强行拽回彼此的世界。
上海昆剧团全新戏曲跨界艺术项目,公开遴选第三方审计团队,必纽威会计师事务所成功中标,全权负责项目资金核查、流程风控与合规审计。项目由必纽威资深审计经理全程牵头统筹、把控整体进度与核心决策,童博宇以上昆跨界项目助理身份,担任剧团方核心执行对接人;陆昕颜以事务所审计项目组成员身份,全程落地跟进本次上昆跨界项目审计执行工作,二人均为项目一线核心执行人员,各司其职对接工作。
初秋的午后,天光温柔却带着疏离的清冷,上昆三楼会议室木门被次第推开,各方项目人员陆续到场。这是两人时隔整整两年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也是第一次,以纯粹的职场执行身份,正式对接工作。
会议室窗棂映着庭院梧桐碎影,冷气轻缓流淌,纸笔摩挲、低声交谈的细碎声响交织,氛围正式又肃穆。所有人都专注于手中的项目资料,唯独落座的两人,心绪早已脱离这场专业会议,翻涌不息。
童博宇坐在剧团团队侧位,身姿端正挺拔,指尖轻搭在项目方案纸页上,看似认真聆听着双方负责人对接工作,目光却总在无人留意的间隙,不受控制地、飞快地掠向斜前方的身影。两年未见,陆昕颜褪去了校园里的青涩软萌,一身利落正装,眉眼清冷克制,端坐执笔记录的模样,专业又疏离,全然是一副陌生的职场精英模样。
他心头悄然收紧,藏着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无措。从前在大学校园的学生会里,他们的相遇永远光明坦荡、名正言顺。同一场例会、同一次活动筹备、同一间办公室加班,他可以明目张胆看向她,可以自然凑过去和她讨论工作,可以坦然唤她一声颜颜,旁人只当是同辈共事,从无半分尴尬避讳。可如今,隔着一张会议长桌,隔着甲方乙方的执行身份壁垒,他只能偷偷窥探,不敢明目张胆对视,不敢流露半分私念,连多看一眼,都要小心翼翼藏在余光里,生怕被旁人察觉分毫异样。
两年空白的时光骤然翻涌,过往细碎的温柔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对比此刻咫尺却似天涯的距离,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拉扯。他看着她从容记录、偶尔应声应答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毫无波澜的冷静,心底隐隐发慌——两年的互不打扰,她是不是早已彻底放下过往,只剩全然的陌生与疏离?
而陆昕颜,看似专注核对审计细则,低垂的眼眸、平稳的呼吸之下,是彻底紊乱的心绪。落座瞥见童博宇的那一刻,她指尖握着的签字笔,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胸腔里骤然涌上一阵局促的紧张。
她从未想过,两人时隔两年的重逢,会是这样一场严肃、正式、公私分明的职场对接会议。曾经他们的每一次相遇、每一次交谈都有理有据、名正言顺,学生会的工作交集、校园的朝夕相处,让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坦诚相处。可时隔两年再见,昔日最熟悉的人,变成了需要恪守职业边界、礼貌疏离的合作方执行同事。
她同样借着低头翻页、调整资料的空档,悄悄抬眼打量他。少年时的莽撞意气尽数褪去,如今的他温润沉稳,眉眼浸着戏曲行业独有的清雅内敛,坐姿端正,分寸感十足,褪去青涩,愈发清隽夺目。两年未见,他长成了更稳重、更耀眼的模样,也彻底变成了她只能远距离观望、公事公办对接的陌生人。
余光相撞的瞬间,两人又极快地同时移开目光,各自假装专注眼前工作,耳尖却都悄悄染上薄红。没有眼神交汇,没有半句私语,只有心照不宣的慌乱、克制与拉扯。整场会议,两人都在假装平静,却全程心神不宁,一边恪守职场体面,一边任由旧绪在心底疯狂翻涌。
漫长的项目对接会议终于落幕,双方核对完初步流程与对接细则,约定好后续常态化联动审计工作。众人陆续起身离场,人流簇拥而出,两人始终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未曾多言一句,未曾停顿半步,顺着人潮各自离开会议室,像是这场暗藏汹涌的重逢,只是一场普通的工作对接。
走廊里的秋风带着庭院梧桐的微凉,吹散了会议室凝滞的冷气,却吹不散陆昕颜心头纷乱的情绪。她攥紧手里装订整齐的审计底稿,脚步仓促,只想趁着人多,尽快远离这个让她心绪失守的地方,彻底避开与童博宇的独处碰面。可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清润克制的男声,温和有礼,带着标准的职场分寸,稳稳拦住了她仓促的脚步。
“陆老师,麻烦稍等一下。”这一声“陆老师”轻柔落在耳畔,生疏又体面,像一层冰冷的薄膜,彻底隔开了两人年少时所有的亲昵与熟稔。陆昕颜的身形骤然僵住,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她下意识不敢回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了颤,指尖死死攥住纸页,将边角捏出几道浅浅的折痕。
她预想过重逢的尴尬,预想过公事公办的客套,却唯独没预想,童博宇会用这样陌生的称谓,开启他们时隔两年的第一句对话。迟疑片刻,陆昕颜才逼着自己缓缓转身,始终低垂着眼眸,不敢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生怕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局促被他一眼看穿。视线无处安放,最终不受控制地落向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
记忆里少年的手清瘦单薄,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稚气,写字时会微微用力,打球后会泛着薄红。而此刻眼前的手,肌肤冷白通透,骨节修长清晰,线条干净利落,褪去了年少的单薄与莽撞,多了职场沉淀后的沉稳规整,安静垂落的模样,克制又从容。只是这样近距离的相处,没有对视,没有交谈,仅仅是站在他身前,陆昕颜的心底就翻涌着无尽的慌乱。童博宇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轻轻笼罩过来,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轻易就击溃了她两年来筑起的所有防备,让她手足无措,只想立刻逃离。
童博宇早已洞悉她极致的局促,只是刻意装作未曾察觉。两年前那句互不打扰的默契约定,让他们明明留存着彼此的微信,却从此断了所有联系,陆昕颜为了彻底划清界限,悄悄将他设了消息免打扰,两人的对话框永远停留在两年前的最后一句“别找我”,死寂荒芜。此刻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恪守着得体的职场分寸,借着最正当的工作由头,主动打破这僵持两年的僵局,语气坦荡认真:“后续项目日常资料同步、审计细则对接和问题沟通会很频繁,咱们一直互不联系,工作对接多有不便,重新把微信沟通常态化吧,方便后续及时推进工作。”
他的话说得公私分明,全然是专业的职场口吻,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他隐忍了两年、小心翼翼寻来的破冰机会。没有直白的试探,没有逾矩的私情,只用最体面的工作理由,解开他们当年互不打扰的无声约定。
陆昕颜埋着头,耳根瞬间发烫,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她最怕的场景还是来了,两人从未删除彼此的联系方式,却靠着一个免打扰设置、一份无声的约定,隔绝了整整两年。此刻童博宇直白地提起常态化沟通,无异于轻轻撕开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她攥紧指尖,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慌乱与心虚,声音细若蚊蚋,轻轻应了一声:“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几乎耗尽了她所有佯装平静的底气。她心里无比清楚,这一句答应,意味着她维持了两年的隔绝状态,彻底被打破。
童博宇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随即从容拿出手机,点开了两人沉寂两年的对话框。页面干净得只剩旧日记录,置顶还在,消息免打扰的状态他隐约知晓,却绝口不提,只淡淡抬眸,语气自然:“我发你一条工作备忘消息,咱们重新对接上后续工作。”他微微俯身,清冽干净的气息再度笼罩下来,裹挟着尘封两年的旧日情愫,沉甸甸压在陆昕颜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敢抬头,不敢对视,指尖慌乱地滑动手机屏幕,匆匆扫码、通过好友,全程低着头,不敢有半分停留。待微信添加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立刻收回手机,胡乱拢了拢怀里的资料,仓促找了个借口,语速极快:“我还要回团队整理初审资料,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快步离去,脚步仓促又狼狈,没有回头,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像在躲避一场棘手的牵绊,一刻也不愿在他面前多待。利落的正装裙摆掠过走廊地面,带着毫不掩饰的躲闪与疏离,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童博宇举着手机的手缓缓落下,目光静静望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温润的眉眼一点点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酸涩、失落与无奈,心底五味杂陈。
他鼓起积攒了整场会议的勇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旧绪,放下所有矜持主动上前搭话,借着工作的名义小心翼翼靠近,笨拙地想要修补这两年空白的距离。可到头来,换来的只有她迫不及待的躲避,是连一句多余闲话都不愿施舍的生疏。
原来两年的时光隔阂,早已根深蒂固。于她而言,自己或许真的彻底变成了需要刻意避开的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