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当她依偎在他怀中沉向睡眠的边缘时,最后一丝潜藏于意识最深处、连她自己都未曾真正察觉的微小疑虑,也终于彻底消散,融化在了这片温暖的黑暗里。
她甚至不再需要费力地去“相信”这幸福是真实的。
因为它就是真实的。
她能用皮肤感受到它的温度,能用指尖触摸到它的轮廓,每一次呼吸都浸透着它的甜香。
她终于,彻彻底底地,沉溺在了这精心编织的、毫无破绽的幻梦之巅,拥抱了她为之付出了全部灵魂与扭曲爱恋的、极致的幸福。
并虔诚地相信,这将是她永恒的归宿。
幸福是太过醇厚的酒,饮时酣畅,后劲却搅得人眩晕。
在那圆满得近乎虚假的顶端,一种细微的空虚,如同水底暗生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上晓歌的心壁。
她依旧在医疗部履行她的赎罪,依旧沉溺于与博士的缠绵。
只是有些瞬间,指尖掠过那位因矿石病而皮肤粗粝的老人手背时;或是夜半醒来,身侧男人呼吸声平稳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一丝波动也无时;又或是望向窗台那只永不眨眼、姿态凝固的知更鸟时……一缕冰凉的违和,便如银针,猝然刺入她感官的缝隙。
太快了。创伤的平复、爱意的滋生、赎罪的道路,一切都顺遂得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心铺排。她只需滑行其上。
可过往的生命经验告诉她,真实从不如此。真实是粗粝的,布满裂痕与猝不及防的破碎。
为何这里独独不同?
这疑窦似一粒深埋的种,无声汲取她潜意识的养料,悄然滋生。
直至那一帧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
一场葬礼。
并非记忆里那些充斥着崩溃哭嚎与虚伪泪水的场面。
它异常清晰,裹挟着一种冰冷的、抽离的质感。
一口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深色棺木,静置于空旷厅堂中央。
四周无泣声,无低乐,唯有绝对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苍白繁花簇拥,散发出浓烈到近乎腐败的甜香。
她看不见棺内躺着谁。
但这画面一经浮现,便如铁锈,牢牢蚀刻于意识深处。
她摇首,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联想。许是医疗部见多了离别吧。她如是告诉自己。
然自此,那“葬礼”的念头,便如一首阴郁的序曲,不休地在她脑内低回。
它总在最不该响起时鸣响——
当她柔声安慰因疼痛哭泣的小伤员,背景音会蓦地切换成那葬礼的死寂;
当博士垂首吻她,她阖眼承迎那份温存,眼前却闪过棺木冰冷的反光;
甚至当她吹奏那支象征新生的轻快曲调,耳畔竟隐约缠绕着哀乐的节奏。
这感觉令她心慌意乱,莫名的恐慌如雾弥漫。她竭力维持表象平静,眼底的幸福光彩却日渐被一丝惊疑取代。
她开始更仔细地审视周遭,企图捕捉任何能安抚这恐慌的证据,证明她的幸福坚不可摧。
她看向博士。
他依旧冷静沉稳,偶现温柔。
可当她试图更深地望入他眼底,却总似隔着一重无法穿透的薄雾。
他的拥抱温暖,却仿佛失了某种真实的重量。
她看向罗德岛的他人。
笑容与赞许依旧,却是否太过模式化?
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而非发自肺腑的流动。
那位偏执的老人,似乎唯独面对她时,才会泄出一丝“真实”的混乱,余时,更像一幅静止的布景。
她甚至看向那只知更鸟与口琴。它们的完美此刻不再令人心安,反透出诡异。为何它们从不改变?从不互动?宛如博物馆中凝固的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