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通常跟着神情严肃的助理或几位高阶干员,他们语速很快地交换着意见,吐出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战术代号、源石技艺参数或物资调配代码。
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时常绷紧,眼神专注锐利,落在手中的终端屏幕或远处的某一点上,与那个夜晚将她压在身下、眼中翻滚着混沌yu望与绝对侵占的男人,判若两人。
有几次,他的视线似乎无意地扫过她所在的区域,或许是在环视整个空间时掠过。
晓歌会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猛地别开脸,或者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表格或脚下的路,心脏在那一瞬间狂跳得快要撞碎胸骨,手心里沁出冰冷的湿汗。
她恐惧与他的目光发生任何实质性的接触,害怕从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再次看到令她浑身僵冷的东西,或者——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的是——看不到任何东西,平静无波,仿佛那个夜晚对她而言是足以颠覆一切的灭顶之灾,于他却只是繁忙工作中一段无足轻重、甚至早已遗忘的插曲。
但他从未主动走向她,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与她有过哪怕一个字的交流。
那晚之后,他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履行了指挥官职责的上司,救回了一个伤重的、有价值的作战人员,一切公事公办,再无任何多余的牵扯。
这种正常的、彻底的忽视,让她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泛起一种莫名的、连自己都感到羞耻与困惑的失落。
她厌弃自己心底这份卑贱的、仿佛摇尾乞怜般的期盼,却又无法将它彻底从血肉中剥离。
一天下午,她在资料室深处整理一摞过期的地区简报。
指尖翻动泛黄的纸页,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里缓缓飞舞。
忽然,一份关于玻利瓦尔北部边境近期冲突情况的摘要报告抓住了她的视线。
上面用冷静客观的文字提到了她之前藏身的那个难民营,就在她离开后大约一周,遭遇了多方武装力量的激烈冲突,营地大半被毁,死伤惨重,具体数字仍在统计中。
她的指尖瞬间变得冰一样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粗糙的纸页边缘割着指腹,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如果……如果那天晚上,博士没有……没有强行闯入她的房间,没有对她做下那些事,如果她没有因为承受不住那份屈辱和绝望而选择划开手腕,如果没有因此被博士发现并强行带回罗德岛救治……那么此刻的她,她的名字,大概率会冰冷地出现在那份伤亡名单的某一栏上。
一股强烈的、足以冻僵四肢百骸的寒意,从尾椎骨急速窜升,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冷颤,手里的纸张簌簌作响。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念头,像最深沉的沼泽里冒出的毒泡,悄然滋生、浮现:也许……博士那晚粗暴的、充满掠夺性的行为,阴差阳错地……救了她?
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将她提前拖离了那片即将被战火彻底吞噬、化为废墟和坟墓的土地?
这个想法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和强烈的自我厌恶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它又像最浓稠的毒液,迅速渗透了她苦苦构建的脆弱心理防线,附着在每一道试图抵抗的缝隙上。
看,就连那种极致到想要毁灭自身的屈辱和痛苦,似乎都可以被重新阐释,被涂抹上一层被迫得救的、扭曲而讽刺的救赎色彩。
她猛地将那份文件夹合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资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突然灼灼地痛起来,一跳一跳地,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傍晚回到宿舍,她反锁了门,打开淋浴。
温热的水流立刻倾泻而下,蒸腾的热气迅速弥漫了狭小的浴室,模糊了镜面。
她站在水幕下,任由水流冲刷过头顶,流过脖颈、肩膀、脊背。
水流触碰到胸口那道疤痕时,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轻微刺痒的温烫感。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去,指尖感受到那微微凸起的、与周围皮肤质感不同的纹理。
然后,指尖缓缓下滑,划过平坦的小腹,那里曾被他滚烫的掌心用力按压,留下过无形的指印;划过大腿内侧细嫩的皮肤,那里或许曾残留过被他手指用力捏握带来的、短暂消失后又隐隐复现的青紫痕迹。
皮肤在热水的冲刷下泛出淡淡的粉色,光洁如新,仿佛一切不堪的触碰、撕裂的痛楚、湿黏的触感都从未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的某些部分,早已在那个夜晚被彻底地捣碎、碾压,然后又以一种陌生的、带着永久裂痕的方式被强行粘合重塑。
她仰起脸,闭上眼睛,任由水流猛烈地打在脸上,钻进紧闭的眼缝,冲刷着睫毛,和无声滑落的滚烫液体混合在一起,漫过苍白的脸颊和颤抖的嘴唇。
水流声哗哗作响,充斥了整个耳膜,足以吞没所有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看啊,晓歌,她对自己说,声音在胸腔里轰鸣。
你在一个安全得如同堡垒的地方。
你有洁净的热水,有每日准时供应的、温热而营养均衡的食物,有关心你伤势的医疗人员,有看似友善的同伴。
你正在用枯燥的劳动赎罪。
你……你还“活着”。
你必须“活着”。
她反复地、用力地默念着这些,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像信徒诵念唯一能带来救赎的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