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哗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出班斥道:“圣上,自北朝议和以来,递呈国书皆行跪礼。此乃定例,不可废!”
王太傅面色不改,缓缓道:“昔年北戎与大晏议和,已定叔侄之分,非君臣之礼。跪拜之制,乃绍兴旧例,隆兴议和时已当改而未改。臣此来,是为两国联手抗蒙,非为臣服而来。”
天子端起茶盏,不喝,又放下了。
完颜珏忽然站起身来,拱手道:“圣上。”殿上嘈杂之声渐渐低了下去。完颜珏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北戎与大晏,唇齿相依。今日为抗蒙大计而来,却因这繁文缛节之争,冷了将士们的心。臣斗胆,恳请圣上暂罢朝议,容臣与太傅于馆驿之中再行详议。大计若成,届时无论何等礼数,北戎定当给圣上一个交代。”
殿上静了一瞬。天子看着她,摆了摆手,淡淡道:“便依九公主所言。退下罢。”
王太傅将国书收入袖中,躬身行礼。三人遂退出了紫宸殿。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王太傅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口气。从袖中摸出烟斗,装上烟丝,点着了,吸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朦朦胧胧的。
“今日若是硬顶,这事便黄了。”完颜珏道。
王太傅吐出一口烟,缓缓道:“圣上不是不想谈,是不好在朝堂上谈。人多嘴杂,吵来吵去,什么事都议不成。圣上借坡下驴,把事推到馆驿里去说,是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咱们留了路。”
完颜珏点了点头,道:“史大人那边,今晚便来。”
王太傅看了她一眼,将烟斗在车壁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道:“你安排。”
顾安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她将那截枯枝叼回嘴里,望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马车出了皇城,穿过街巷,车轮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远处的爆竹声已经稀了,年的尾巴拽着,不肯走。
日头偏西,班荆馆里便忙将起来。
仆从们进进出出,搬桌椅、铺桌围、摆杯盏,脚步声杂沓,踩得廊下青砖噔噔直响。正厅收拾停当,又开了东厢明间,两间打通,中间立一扇屏风隔着,里外各摆条桌。桌上铺了红绸,放着果盒、酒盏、竹箸。那果盒是红漆的,圆鼓鼓的,里头分出格子,盛着干果、蜜饯、点心,五颜六色地簇在一处,倒也好看。
沈怀南蹲在廊下,一条空袖管垂在地上,手里端一碗茶,眯眼瞧着那帮人忙碌。喝了一口,嘟囔道:“这排场,倒像是要办喜事。”
完颜珏从屋里出来,已换了一身紫绸袍子,发间插一支青玉步摇,垂珠细细地晃着,一步一行,幽幽地闪。她走到廊下,立在顾安身侧。顾安已换了常服,手里转着一根枝桠,绕绕停停,也不知在想什么。
完颜珏瞧了一眼院角的腊梅丛——秃了好几处,地上散着断枝,几个仆从正低头打扫。她收回目光,低声道:“有外人在场。晚上若事情谈不妥,你那脾气,收着些。”
顾安不言,只皱了皱眉。
完颜珏嘴角微微一动,也不再说。伸手替顾安正了正耳垂上的白玉耳坠,指尖凉凉的,触在耳边,微微一触即收。正要开口说什么,院门外已传来车马声响。
一辆马车停在班荆馆门口。
车帘一掀,公孙兰先跳了下来。一身素黄褙子,家常发髻,只插一支银簪,浑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她回身,伸手扶了赵昚。
赵昚着淡黄玉袍,面如冠玉,负手而立,气度清贵,目光不怒自威。公孙兰松开手,退后半步,静静地立在他身后。
赵昚站定,抬头瞧了瞧那“班荆馆”三字的匾额,目光缓缓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安身上,嘴角微微一翘,似笑非笑。
完颜珏快步迎上,躬身行礼:“圣上。”
赵昚摆了摆手,淡淡道:“此处不必多礼。”说罢,径直朝顾安走去。
顾安将那截枯枝收入怀中,抱拳道:“圣上。”
赵昚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顾姑娘,好久不见。”
顾安笑了笑,也不言语。
赵昚道:“上回的事,朕心存感念。”顿了顿,又瞧了瞧完颜珏,“木长老,今日只谈私事,不谈公事。”
完颜珏躬身道:“恭请圣上。”
赵昚抬步欲行,忽然又停住了。转过身来,看了顾安一眼,低声道:“顾姑娘,借一步说话。”
顾安随他走到廊下僻静处。赵昚站定,沉默片刻,缓缓道:“公孙夫人不愿入宫。你替朕劝劝她。”
顾安道:“劝不了。”
赵昚目光一凝,看着她。
顾安神色不变,道:“她不是不肯陪圣上,是不肯进宫。圣上若想见她,出宫便是。”
赵昚怔了一怔,半晌没有说话。末了,他转过身,抬步往正厅走去,竟不再多言。
顾安跟在他身后。公孙兰见赵昚过来,便迎上前,随着一同入内。她侧头看了顾安一眼,微微颔首。顾安抱拳,微微一笑,算是回礼。那腕上的玉镯随着她抬手之势,微微一荡,绿光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