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几条街,出了城。临安城外,长衢寂寂。老树枝头冰柱森列,朔风过处,铮然有声。走了一阵,远远望见一处院落,青砖黛瓦,围墙高耸,门前两棵大槐树。门楣上悬一块匾,写着“班荆馆”三字。
门前两个兵士,腰悬长刀,见了马车,躬身让开。
马车辘辘地驶进院子。
这院子甚是宏阔,青石板铺得齐整,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扫过不久。正厅三楹,厢房左右各列两排,廊下悬着灯笼,风一过便轻轻晃着。院子中央一座假山,瘦骨嶙峋的,旁有池子,结了薄薄一层冰,冰面上落了些雪,假山侧畔种着几株腊梅,花瓣黄莹莹的,暗暗透出一缕幽香。
王太傅下了车,背着手四下望了望,点了点头,道:“到底是国宾馆。”他看了顾安一眼,道,“这几日就住在这里。外头的人进不来,你们也出不去。”说完抬步往正厅走去。
沈怀南从车辕上跳下来,跟着仆从搬箱子去了。
顾安叼着枯枝,站在院中,望着那扇黑漆大门。门已关上了。
完颜珏站在她身侧,也望着那扇门,转身走了。
沈怀南搬完箱子,蹲在廊下歇息。顾安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壶酒,递给他。沈怀南接过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又灌了一口,抹了抹嘴,道:“这酒烈。”顾安没接话,在他身侧坐下,叼着枯枝,望着院中那座假山。腊梅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幽幽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缕,若有若无。
沈怀南又喝了一口,望着天边的云,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云娘在衡山怎么样了。”顾安偏过头来看他。沈怀南笑了笑,道:“断了一条胳膊,写信都费劲。上次托人带了口信去,也不知道她收没收到。”
顾安将枯枝取下来,道:“守着个地儿,还能怎么着。”沈怀南苦笑一下,将酒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壶里的酒已见底了。他道:“这些年,李掌门待我们不薄。我替你做这些事,心里已是对不住她了。”顾安不语。沈怀南又道:“你走的那五年,她夜夜抚琴,我在隔壁听得心都揪着。你们……还能和好么?”顾安横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沈怀南将酒壶搁在廊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雪,道:“我去寻些吃的。”缩着脖子走了。
顾安将枯枝叼回嘴里,望着那棵腊梅。花黄黄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她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腊梅跟前,折了一小枝叼在嘴里,将枯枝扔了。站在树下嗅了嗅,腊梅香气清幽,顾安舍不得丢。
完颜珏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顾安眯着眼,伸手折了一颗梅花,拈在指间看了看,又折了一颗。一颗一颗地折,折下来的梅花攒在掌心里,越攒越多,积得多了,便卷起裙摆,尽数收在其间。完颜珏看了一阵,转身回了屋。
晌午过后,王太傅差人来请。
顾安走进正厅,王太傅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封信,烟斗搁在手边,青烟袅袅。完颜珏坐在他右手边,端着茶盏,慢慢饮着。王太傅见顾安进来,磕了磕烟灰,将烟斗叼回嘴里。顾安在他对面坐下,解下腰间铁笛搁在桌上。那枚青色同心结垂在笛尾,烛火下轻轻晃着。
王太傅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三人之间缓缓散开,慢悠悠地道:“东西到了,怎么合,是墨家的事。怎么找天子剑,也是墨家的事。咱们只管把东西凑齐。”他看了顾安一眼,“你姐姐那边,有回信没有?”
顾安摇了摇头。
王太傅嗯了一声,道:“再等。”说罢将那几封信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雪。
完颜珏放下茶盏,道:“史大人那边今日又传了话来。说圣上问起太傅的病,若太傅好了,便入宫见一面。”
王太傅转过身来,笑了笑,道:“见。怎么不见。病好了,自然要见。只是——”他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不是现在。”
完颜珏道:“我来安排。”说罢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仆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仆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完颜珏回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明日巳时,入宫面圣。”
顾安抬起头看她。完颜珏目光落在茶盏中的浮叶上,淡淡道:“圣上问起北戎的事,自有我来答。你只管站在一旁,什么也不必说。”顿了顿,“什么也不必做。”
顾安取下今日新折的那枝梅。枝根处弯弯曲曲,她将那枝梅擎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
却不言语。
翌日,天色微明,宫里便传下话来——圣上在紫宸殿召见。
顾安已收拾停当,月白褙子,发簪挽髻,比平日里齐整了许多。完颜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皱,道:“在江湖上混久了,礼数都忘干净了?”说罢转身出去,不多时捧了一叠华服回来。完颜珏替她换上,拔了她头上的簪子,改插了一只步摇,又取出一对白玉耳坠替她戴上。
顾安摸了摸耳垂,道:“非要这样?”
完颜珏淡淡道:“当年在会宁府,大朝会穿窄袍、佩玉带、戴貂蝉冠,一折腾就是半个时辰,也没听你抱怨。”顾安不接话。完颜珏又道:“那时候你次次都是最后一个,我同哥哥把天底下的谎都替你编尽了。”顾安横了她一眼,道:“你们的谎也不怎么样,我不还是次次领罚。”完颜珏嘴角微微一翘,不再说了。
顾安望着她,但觉眼前人依稀仍是当年宫中替她梳妆的那个女子——眉目宛然,举止从容。可定睛细看,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那不一样在何处,她却说不上来。
三人收拾停当,上了马车,往皇城方向辘辘行去。车到宫门,侍卫验过腰牌,这才放行。内侍引着三人穿过几道宫门,在紫宸殿前停下,躬身道:“圣上在里头候着。”
王太傅整了整衣冠,抬步进殿。顾安与完颜珏跟在他身后。
紫宸殿不甚宏阔,陈设倒也简朴。御案后坐着一个青年男子,身着常服,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此人正是新登基的天子赵昚。他见了王太傅,微微颔首。
王太傅躬身行礼,朗声道:“臣王伦,奉北戎国主之命,来与大晏商议联戎抗蒙之事。”
天子赐了座。三人在客位坐下。
殿上静了一瞬。内侍高声道:“呈——国——书——”
王太傅从袖中取出国书,双手捧起,正要上前。赞礼官唱道:“太傅跪呈——”
王太傅脚步一顿,道:“臣奉北戎国主之命,递交国书。北戎与大晏,并无君臣之分。跪拜之礼,不敢奉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