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塔里亚医疗中心院长办公室的实木门被轻轻推开,张朔川和陈青蘅走了进来。
张鹿鸣刚挂完部署舆论防控的电话,抬头看见两人,紧绷了许久的下颌线才稍稍柔和了几分。
“交代的事都安排下去了。”张鹿鸣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张朔川被衬衫遮掩的左肩,“还有别的事?”
张朔川在沙发上坐定,身上的伤让他不敢靠背,脊背挺得直直的。陈青蘅自然地坐在他身侧。
沉默片刻,张朔川抬眼看向张鹿鸣:“爸,我需要包括专家在内的,中心所有技术人员的资料。”
张鹿鸣闻言,也迈步走了过来,在两人对面坐下。
“可以,我让后勤那边整理。是警方查到什么了吗?”
“目前还只是猜测,具体的细节不方便多说。”张朔川想起那个可能隐藏在医疗中心的“技术幽灵”,觉得还是不放心,“这件事一定要保密,你让信得过的人去办。”
“还有,磨钻案发后,中心的器械安全已经全面排查完毕了吗?”
“已经请了第三方机构重新检查过,你妈亲自盯这件事,没发现其他问题。另外那台磨钻涉及的手术患者已经顺利出院,院方也派专人上门慰问过,家属那边没有异议。”
一旁的陈青蘅见父子俩在谈正事,没有打扰,自觉地拿起一旁的紫砂壶,分别给张朔川和张鹿鸣斟上茶。
张鹿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渐渐沉了下来,缓缓将磨钻事故前后的细节补充道:“我跟你大伯,在事故当天和前两天,有过两次谈话。说起来,磨钻这种精密器械,没有签批是绝对不可能进入手术室的。但现在所有线索到郑国强那里就断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张朔川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抬眼,缓缓说出自己的判断:“结合大伯手术当天的表现,要说他完全不知情,其实有点牵强。但要说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我也觉得未必。以大伯的性格,虽然有些固执,但绝不会不计后果,把事情闹到现在这个收不了场的地步。至于这是不是他的本意,现在还不好说。”
他轻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恺川哥到支队那天,我能看出来,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大概率真的不相信大伯会做出这样的事。而且大伯一向把恺川哥当命根子一样疼,这么危险的事,估计不会让恺川哥知情。”
说到这里,张朔川突然愣了一下:“爸,我想今天去疗养院看看恺川哥。”
张鹿鸣的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在儿子和陈青蘅之间流转,神色有些犹豫:“恺川的状态还不够稳定,在这个节骨眼去看他,可能会滋生额外的麻烦。”
“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提前准备。”张朔川微微向前倾身,眼神对上张鹿鸣的眼睛,“何剑伟落网,恺川哥那边的直接威胁暂时解除。但如果明天舆论战的矛头指向恺川哥,说他‘潜逃就是心虚’,我们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张鹿鸣眉头紧锁,指尖敲击桌面的速度加快:“你的意思是?”
“我去看看他,评估一下他的精神状态。如果他已经恢复,能够冷静应对外界的流言蜚语,那么他明天的适时出现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澄清。但如果他还沉浸在恐慌和自责里,无法平静面对,就只能让他继续在疗养院多待一阵子。”
陈青蘅轻轻拍了拍张朔川的大腿,接过话头:“鸣叔,我们并不是要让恺川立即面对媒体。但若明天舆论真的失控,至少要让几位可信的记者看到他的现状——他是在专业医疗团队看护下接受治疗,而非外界猜测的潜逃。”
张鹿鸣的指尖停顿在红木桌面上。这是张朔川的专业领域,他沉默了片刻,权衡其中的利弊。
“你大伯那边,虽然知道恺川是安全的,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他忍耐的极限,恐怕也快到了。”
终于,张鹿鸣像是下定了决心,伸手拿起桌上那部加密电话。他按下几个按键,听筒里传来特殊的接通音。
“罗主任,恺川今天的情况如何?”
简短沟通后,张鹿鸣挂断电话,又快速按下另一串号码。这一次,电话那头没有任何人声,只有轻微的电流音。
“影子,”张鹿鸣简洁果断地吩咐,“朔川和青蘅准备出发去疗养院。全程隐形护送,最高级别警戒。有任何异常,立即启动B预案。”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声轻微的“滴”声,示意指令已被接收。
放下电话,张鹿鸣的目光再次落在两人身上:“恺川今天的情绪相对稳定,你们去看看他吧。”
“好。”张朔川点头起身,陈青蘅也随之站起,顺手扶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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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轻轻合上,将两个年轻人的身影隔绝在外。
张鹿鸣却依然伫立在原地,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追随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在他的视野里,那背影似乎被无限放大——尤其是他的小儿子朔川,单薄的衬衫下,掩盖着怎样触目惊心的青淤,他比谁都清楚。
一股几乎令他窒息的情绪堵在胸口。他这个父亲,亲手将小儿子推向风口浪尖,让他背负起家族的重担,一次次替他的哥哥挡下明枪暗箭,承受着他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压力和伤痛。
明明受伤最重的是朔川,明明最需要安慰的是朔川,可他却始终逼着他成长。
可这一切,又何尝不是自己这个父亲一手造成的?为了让天赋更高、更专注于手术台的长子能无后顾之忧地攀登医学高峰,他近乎冷酷地逼迫次子迅速成长,磨去棱角,成为家族最沉稳固执的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