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草她们看枣花来了,沙乡人就这习惯,只要听见谁病了,总得撵着看上好几趟,不看,心里过意不去。这人好不了,就得一直撵着看下去,也有中间看死的,那就趴灵前哭一场。跟这人的恩怨,就算是了了。
拾草她们没怨,有的,怕尽是恩。
跟拾草一同来的,有沙米儿,狗秧子,红柳,好几个人哩。岁数都跟玉音差不多大,就红柳小点。喧谈中玉音得知,红柳也出嫁了,嫁到了苏武乡的毛家,男人岁数比她小,前年才打高中出来,眼镜近视着哩,念书念的,不过比王四毛好得多。枣花直夸红柳有福,嫁来嫁去总算嫁了个好男人。
“好个啥,地里一把活不做,懒得跟猪一样。”红柳道。
“哼,黑里也让干,白日也让干,你还让人家毛秀才活不活了?”沙米儿打趣道。沙米儿嫁人早,生娃也早,听说都快要当婆婆了,说话自然就粗野一点。玉音只装是听不懂,低了头佯装地上找东西。
“对呀,玉音,你也该成家了吧,甭光顾了念书,念成母光棍了。”沙米儿这张嘴,来啥说啥,一点不管别人受得了受不了。
果然,枣花听了这话,脸哗就阴了。
枣花急着出院,并不是她的病好了,没好,还重着哩。肖院长说,手术只是第一步,以后还得进一步化疗、放疗等,总之,这种病,没谁敢说一刀子下去就给好了。可枣花不住了,一天也不住了,再住,她可能就愁死到医院。
枣花不单是愁玉音的婚事,她愁的多,到底愁个啥,说不清,但就是愁。兴许,人到了这个时候,都一样。枣花想在自己死前,尽力儿为玉音留点什么,能留多少留多少,实在留不下,就把沙窝铺那一片树留下,所以她才死催活逼的回来了。枣花清楚,她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那个人催她哩,喊她哩,夜夜都给她托梦哩。这是她的命,活着没能跟他正大光明在一起,老天爷怕是要她抢先一步,在叶子秋之前赶到那边去哩。
拾草这一次嘴乖,好坏没提麻五子,提不成,一提,枣花和玉音的心,都就要翻过。麻五子判了,七年,玉虎也判了,轻些,三年。这事儿怕玉音她们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一准给愁死。
喧了一阵,拾草说:“走吧,让枣花姑缓着,病着的人,多喧不得。”沙米儿意犹未尽,她本来还想提提苏娇娇。玉虎蹲了大牢后,她媳妇又很快嫁人了,婚也没离,就嫁了二家,苏娇娇整天睡着不起来,再睡,怕就给睡死了。见拾草不停地挤眼睛,沙米儿收起话头,道:“是该走了,再不走,我男人又该往沙河坝跑了。”
沙河坝离沙湾村不远。沙米儿说的是晕话,她儿子找的对象在沙河坝,亲家是个小寡妇,嫩得很,自打对了亲,男人有事没事就往沙河坝跑,跑得她整日提心吊胆,都想退这门亲了。
几个人出了红木小院,拾草怪沙米儿:“看你那张嘴,到哪也管不住。”
“我把下头管好就行了,管上头做啥哩。”沙米儿笑着道。
“谁知道哩,管好管不好只有你自个晓得,说这话,没人给你立牌坊。”红柳插话道。沙乡的女子只要一嫁人,嘴里,就可以不安把门的了,晕的俗的,尽着兴说。
“呸,不要脸,你才尝了几天锤子,说出的话比锻出的铁还砸人。”
几个人你骂我我骂你,说说笑笑往前走,走了不远,看见沙沙。这天沙沙打扮得格外耀眼,一袭红裙,罩着她匀凸有致的身子,两条小腿索性**,裸出一大片光,沙梁上一站,一下就把沙漠给照红了。几个人同时止住步子,伸直了眼往沙梁子上瞅。瞅着瞅着,沙米儿耐不住了,道:“瞧人家活的,啥都敢穿。”
“眼馋了你也穿上,没人说。”红柳道。
“我是想穿,可没人买。”
“让杨木匠买去,不买不让他上炕。”红柳真是练出来了,说啥都不知道羞。沙窝子里暴出一片子哄笑。
再走,谁的心里就都有了事,关于沙沙的事。其实关于沙沙,关于老郑头,关于枣花跟玉音,沙湾村早就有闲话,常八官做的再妙,还是堵不住闲话。闲话这东西,比公家的红头文件传得快,只是,人们守着一道线,绝不在枣花面子里说,背后说也尽量不让她听着。所以到今天,真正让事情瞒住的,怕就只有玉音跟枣花母女两个。
“是她哩。”拾草肯定地说。
“不是她还能是谁,真是不敢想,她跑来做啥?”狗秧子说。
“还能做啥,准是为林子的事来,我听说,上头要出钱买林子,那可是一大笔钱。”
“保不准,我就是担心枣花姑哩,你说,她到底知不知道?”红柳问。
“看样儿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依她的脾气,还不把这个野丫头撵掉?”沙米儿说。
“我揣摩着,枣花姑像是知道,你瞅她那眼神,像是把啥都知道了,就是装心里不说。”拾草的语气一下暗了。
正走着,又碰上一伙人,也是结伴来看枣花的,几个人忙岔开话,说别的事去了。
沙梁子上,羊倌六根跟常八官头对头坐着,两个老家伙这段日子神神秘秘,像是在一起捣鬼。时不时的,就凑一起,头对着头,吧嗒着旱烟锅,诡诡计计喧谎儿。
“放羊的,你是不是听岔了,这段日子,我咋揣摩着你这话不可靠?”常八官说。
“听岔?哟嘿嘿,我羊倌能把话听岔?常老八,你是不是兜不住了,想尿尿?”尿尿也是沙乡人的土话,意思是这人撑不下去了,想坐蜡。
“妈妈日,尿尿,我常老八啥时干过那丢人事?我是说,这沙丫头,看着也像老郑头,事儿没那么邪吧,一人一个,都是跟别人养的。”
“像老郑头?天爷呀,你这猪眼睛,哪点像老郑头?别的不说,单说那穿着,要是老郑头的,能那么穿?你看看,裙子把尻蛋子绷的,眼看要崩出来,还有前面,整个不敢让人搁眼。我就不明白,江专家咋就喜欢个她哩,听说江专家在医院有个相好的,可惜我没碰上。要是碰上了,一眼就能给他瞅出个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