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不说话。
“他的妻子殉道了,在四十天以前,十年前,我是他们的证婚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突然感伤。”
莎拉没有惊讶,但还是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猜到了,但是当这个消息被证实,还是难受了。
“你今天填了他的號码。不是因为他需要你,是因为你需要他。你需要知道,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他的號码可以被你写在紧急联繫人那一栏。不管他接不接得到,那个號码在那里,你就能睡著。”
他转过身。
目光从柔和变得坚毅。
“欢迎你,我的孩子。”
三
开往地下百米的电梯门打开。
莎拉走出来。
门在莎拉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的萤光灯比办公室更亮,照得墙壁上的隔音材料泛出一层浅灰色的冷光。法尔萨菲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军靴的橡胶底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莎拉跟在他身后。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金属门,门框上有一盏红灯,亮著。法尔萨菲把手按在门边的指纹识別器上,红灯跳成绿色,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下沉式大厅。
莎拉在门口停了一步。
大厅至少三百平方米,挑高两层,穹顶上掛著三排冷白色的led灯阵,把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弧形屏幕墙,由十二块无缝拼接的高清屏幕组成,屏幕上显示著波斯湾的卫星实时地图。荷姆兹海峡被標註成一条蓝色的狭长水道,格什姆岛在屏幕最中央,岛上的地形、公路、地下工事入口全部被不同顏色的標记標了出来——红色是防空阵地,黄色是雷达站,绿色是地下工事入口,蓝色是码头和航道。每一个標记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標註著坐標、海拔、驻防单位、最近一次通讯时间。
屏幕墙左右两侧是两排弧形排列的工作站,每张桌子上都有三到四块屏幕,穿著深绿色制服的军官和技术人员坐在屏幕前面。有人戴著耳机低声通话,有人手指在触控萤幕上快速標註坐標,有人盯著滚动的数据流一动不动。
整个大厅里瀰漫著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不是机器的噪音,是几十台工作站、上百块屏幕、无数条加密通讯线路同时运转时產生的空气振动。
莎拉站在门口,能感觉到那种振动从脚底传上来,穿过小腿,在胸腔里形成一种很轻的共振。
法尔萨菲没有回头。
他穿过大厅中央的通道,两侧工作站的军官们没有人抬头看他。
不是不尊重,是这里的规矩——在作战指挥中心,每个人只看自己的屏幕。
莎拉跟在他身后。她走过一排工作站时,余光扫到一块屏幕上显示著格什姆岛北崖的实时监控画面——红外成像,灰白色的岩壁上,几个浅色的人影正在移动。他们的动作很慢,像在水里走。其中一个人影停下来,蹲下,似乎在检查岩壁上的什么东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莎拉不知道那些人影是谁,但她知道他们在那个岛上。
北崖。洞穴。滴水的声音每隔几秒一次,很沉,落在石头上。是地下。
法尔萨菲在大厅最深处的指挥台前停下来。
指挥台比两侧的工作站高出一级台阶,台上有一张弧形的指挥桌,桌面上嵌著五块屏幕。指挥台正对著那面巨大的弧形屏幕墙,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大厅。指挥桌后面站著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双精瘦的、青筋凸起的小臂。
小臂內侧有一道很旧的疤,从手腕延伸到肘关节,像坎儿井的渠道。
头髮很短,剪到耳根以上,灰白各半,没有染。
她的眼睛看著莎拉走过来——不是审视,是迎接。
像一个人站在坎儿井的出口处,等著水从黑暗里流出来。
“玛丽亚姆。”法尔萨菲说,“莎拉·阿米里·卡尚尼。代號萨巴。从现在起,她跟你。”
玛丽亚姆点了点头。
她没有笑,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像坎儿井的水面被风吹皱时的那种波动。她朝指挥台侧面的一张空工作站偏了偏下巴。
“那是你的位置。”
莎拉走过去。工作站有三块屏幕,左边一块显示著加密数据流的十六进位代码,代码一行行往上滚动,速度很快,每一行只停留不到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