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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潮（第1页）

爱丽轻松地起身，拿着写好的棋谱走到最前面的录谱处，俯身用黑笔把自己的名字画了个圈。

这是表示获胜方的意思。

对局场里的空气几乎凝结成实物，气氛紧张而沉闷，身处其中的人们好像琥珀中的昆虫，每一张脸都是板起来的。

这是一年一度的冬季选拔定段赛现场，其氛围堪比高考。虽然冬季选拔允许外来人士参加，但选手也基本都出自各大道场，或本来就是因年龄达到上限而被迫毕业的原院生。报名人员需要在初赛中决出前6名，再与院生前12名下循环赛，前2名即可入段。

前段时间为了参加初赛，爱丽可是连心心念念的海外研修会都没去成。要知道今年的目的地是北京啊！她只好哭唧唧看着真田他们去登长城，唉声叹气，羡慕得要命。

今天是循环赛赛程的第一天，她发挥的不错，简明得胜，心情也就很好。走出棋院大门，只觉得寒风呼呼吹过来，不由得把脸埋进围巾里，然后拨打真田的电话，想着给他们炫耀一下自己还不错的战绩。

此时早过了国中生部活时间，按常理来说人早该到家了，她接连拨出三个电话都没人接，也没多想，只觉得大约他们还在加练。

循环赛的赛程很长，要持续好几周。不想把功课落下的爱丽第二天正常上学，看着班里某个空荡的椅子感到疑惑。

课间时分，她走到A班门口张望真田的身影，没想到对方对着课本看的那叫一个专注，愣是不抬头，不看她。

怎么说呢，老实人是很难遮掩住心虚、‘心里有事’的，她抱臂盯着他看了半天，直到真田如芒在背，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问道：“干嘛。”

“精市酱今天请假啦？感冒了吗？”她笑嘻嘻地问。

“对。”他言简意赅。

“那晚上我把作业带给他。”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顿了顿，他岔开话题，“你好好回去准备，下一场循环赛是什么时候？”

“两天后呢，不急。”她盯着他看不出表情的脸，“他受伤了？难道是骨折？”

她早就知道打网球很危险，时不时听到有人摔伤啊、崴脚啊、跟腱撕裂什么的，自然会往这个方向猜测。

“对，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真田的声线没有波动，又催她回去，“马上要上课了。”

爱丽无动于衷，微微眯起眼睛，突然伸手扯住他的领带，逼迫对方低下头来，笑眯眯地说：“你很不擅长说谎哦，真田君。”

他们离得很近，彼此吐息交错。明明距离暧昧，他却在她眼里看到咄咄逼人的寒光，那是种‘想知道就必须知道’的执拗劲。

“铃木桑。”她听到柳在背后叫自己，是极客气而郑重的称呼。

隔着她，真田和柳的视线交汇在一起。他神色犹豫，而柳却冷静地陈述：“昨天就判断过，能瞒住她的概率只有0。5%，不是么？”

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年来的都要寒冷。枫树露出枯瘦的枝头，形销骨立地立在风里。爱丽浑浑噩噩地坐在长椅上，透过树枝凝视被割裂的天，只觉得浑身发冷，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在她昨天提交获胜棋谱、心情愉悦的时候，他却陷入昏迷倒在地上，被紧急送往医院。幸村父母整夜没睡，一直陪在床边，和众人见面时也只是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什么叫格林巴利综合征，什么叫有瘫痪的风险。她好像回到自己刚来听不懂日语的时候，外界所有讯息进入大脑，都要反应几拍，才能翻译过来。

“为什么会这样？”

她听到一个沙哑而陌生的声音，过了会才慢慢意识到，这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

没有任何预兆，仿佛一场无端降下的灾祸或诅咒，是命运一时兴起的摆弄。就要让无暇的壁玉片片破碎，就要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然后看着所有人陷入痛苦和混乱，在幕后露出恶意的微笑。

一直被敌视着、忌惮着，认为必然如履平地般通过定段赛的爱丽，在两天后的比赛里状态非常糟糕，丝毫没有往日的气势，行棋心不在焉，手法相当迟滞。当她再次失误，被对方抓住了时机，气势如虹、强硬地进行连串打击，棋形完全溃败，她躬身表示认输，走出对局场后失声痛哭，鼻血长流不止。

当然，输棋后哭泣的不止她一人。残酷的、只选成绩最好的前两名循环赛，容错率极低，输掉任何一场都可能与定段无缘。

她再次在医院见到幸村时，对方已经醒了，倚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后转头看过来，脸色有些苍白，然后愣了愣，注意到她胸前的几点血迹，不由直起身子问：“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醒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也是在关心她。

爱丽心头大痛，眼泪几乎又要冒出来，却强行咬紧了牙，保持着平时的音调：“没事啦，不是我的血。”

她坐到床边去摸他的手：“冷吗，还是把窗户关上吧？”

现在才下午两点，还不到放学的时候，其他人还没来。

“吹一会吧，这里的空气太沉闷了。”他说。手脚末端时不时有些发麻，他敏锐地意识到是神经的问题。只是……开窗的话，就可以假装四肢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

“那多披个衣服。”她起身去拿，手却有些发抖，慢慢将那件熟悉的队服披在病号服的外面。

他盯着看了一会，缓缓移开目光，问道：“今天的定段赛如何？”

“赢了呀。”她眼都没眨，轻快地说道，表情却很认真，“还替我操心呢？思虑太多不利于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