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商务车在凌晨的街道上疾驰,车窗贴了深色膜,隔绝了外面逐渐亮起的天光。车内,五个人保持着一种沉重的沉默。赵建国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警惕地观察后方车辆。开车的保镖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全程一言不发,专注驾驶。
后排,周安和周屿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装满文件的背包。陈霂和李维民坐在他们对面,两人都闭着眼睛,但周安看得出,谁都没有真的睡着。
她的手一直握着那枚翡翠戒指。玉质在掌心捂热了,但心里的寒意却挥之不去。苏文秀的坦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二十年的谜团,却也在剖开的同时留下了新的伤口。
“哥。”她低声开口,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信她吗?”
周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信她说的事实。”良久,他说,“但不信她的动机全部是善意的。”
前排的赵建国转过头:“她说的话,有七成可信。关于火灾的原因,关于赵大龙,这些和我当年查到的一些碎片信息能对上。但关于安心会的运作,她肯定还隐瞒了什么。”
“比如?”陈霂睁开眼睛,眼底布满血丝。
“比如她嫁沈栋的真实原因。”赵建国说,“资源交换换取保护,这个逻辑成立。但苏文秀是什么人?她是周振国的妻子,周氏企业的实际掌控者之一。以她的能力和人脉,保护两个孩子需要付出婚姻这么大的代价吗?”
李维民咳嗽了一声,嗓音嘶哑:“也许……也许她当时没有选择。火灾后,周氏企业摇摇欲坠,债主上门,项目停滞。沈栋当时已经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有资金,有关系网。婚姻可能是她能想到的最快解决危机的办法。”
“那她为什么不找别人?”周安问,“江城有钱有势的不止沈栋一个。”
“因为沈栋在追求她。”陈霂突然说,“我查过当年的旧报纸。1998年火灾发生前三个月,就有八卦小报登过沈栋和苏文秀一同出席慈善晚宴的照片。标题是‘新晋企业家恋上有夫之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报纸剪报,递给周安。剪报已经模糊,但还能看清照片上的一对男女:年轻时的沈栋西装笔挺,笑容自信;苏文秀穿着旗袍,挽着他的手臂,表情礼貌但疏离。
日期是1998年4月12日。
火灾发生在1998年7月20日。
“三个月。”周屿的声音冰冷,“所以火灾发生前,她就已经和沈栋有往来。”
“可能更早。”赵建国接过剪报仔细看,“你们看沈栋的眼神,不是刚认识的样子。这种亲密程度,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交往。”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有种更黑暗的猜测在蔓延。
周安感到胃部一阵痉挛。“你们是想说……火灾可能不是赵大龙一个人的事?”
“我什么都没说。”赵建国把剪报还给她,“我只是指出一个时间上的巧合。事实究竟如何,需要更多证据。”
陈霂盯着那张剪报,眼神锐利如刀:“如果苏文秀和沈栋早有私情,那火灾发生时她的反应就值得重新审视了。她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还是早就等在那里?她说她安排的人救了周振国,那她的人为什么会在现场待命?除非……”
“除非她提前知道会有火灾。”周屿接上他的话。
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可怕。如果成立,那意味着苏文秀不仅默许了火灾的发生,甚至可能是帮凶。她所谓的“保护”,就成了更精心的算计——算计丈夫的生死,算计孩子的未来,算计自己的退路。
“停车。”周安突然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向赵建国,后者点头。车在路边停下,这里是老城区的一条僻静小巷,两侧是高高的围墙,没有监控。
周安推开车门,踉跄着冲到墙边,扶着墙开始干呕。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但恶心的感觉挥之不去。二十年的寻找,二十年的困惑,最终指向的可能是这样一个真相:他们的母亲,可能是杀害父亲的帮凶。
周屿跟下来,轻拍她的背。“安儿……”
“别叫我安儿!”周安猛地转身,眼泪夺眶而出,“我不是周安,不是林溪,我到底是谁?我的整个人生,从四岁起就是别人设计的剧本!连生我的那个女人,都可能是个杀人犯!”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肩膀剧烈颤抖。这不是愤怒,是彻底的崩塌——自我认知的崩塌,世界观的崩塌,信任体系的崩塌。
周屿在她面前蹲下,没有碰她,只是看着她。“我不知道我们是谁。但我确定一件事:四岁之前,我们是兄妹。四岁之后,我们各自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但现在……”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现在我们可以选择,以后要成为谁。”
他的手指温暖,动作温柔。这个细节触动了周安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小时候她摔跤哭了,哥哥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用袖子笨拙地擦她的眼泪,说:“别哭,哥哥在。”
血缘的记忆比大脑的记忆更深刻。即使被篡改,被掩盖,被扭曲,它仍在最深处蠢蠢欲动,等待苏醒的时刻。
周安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你会一直在吗?”
“会。”周屿回答,毫不犹豫,“无论你是谁,我是谁,我们是兄妹,这是唯一确定的事。”
这个承诺简单,但在此时此刻,重如千钧。
陈霂也下了车,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他的表情复杂,有羡慕,有苦涩,也有某种释然。他为了弟弟的仇恨活了二十年,但这对兄妹,在经历同样的背叛和伤害后,却选择了彼此支撑,而不是坠入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