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皇极殿灯火通明。
这是天子为庆贺北境大捷特设的宫宴,三品以上文武官员悉数到场,宗亲贵戚一个不落。殿内正中设御座,御座两侧是皇子与公主的席位,再往下才是朝臣。丝竹之声从殿门口一直铺到御阶前,教坊司的乐师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将一曲《破阵乐》奏得金戈铁马。
萧璃坐在公主席的末尾。
这个位置和城楼上一样,边缘、不起眼、便于观察全局。她的左手边是空位——六公主去年出嫁去了封地,五公主染恙未至,整排公主席只有她一个人。右手边隔着一道屏风,是皇子席位的末端。
太子萧承桓坐在御座左下首第一位,正端着酒盏与身边的朝臣说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御座上的天子听见。他在展示储君的从容与大度,但萧璃注意到他喝酒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人在紧张时往往会重复某些动作,太子紧张的时候喜欢喝酒。
天子的身体看起来尚可,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但萧璃知道那只是看起来。太医院的脉案她有一份副本,上面写着“心脉淤滞,气血两亏”,这是冠冕堂皇的说法,翻译成人话是——时日无多。
但时日无多的皇帝才是最危险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了,所以他会在剩下的日子里做他最想做的事——比如,替自己最宠爱的儿子铺路。
至于那个儿子是谁,萧璃还没有完全确定。
二皇子萧承晏坐在太子对面,与首辅秦端低声交谈。秦端今年六十七岁,历仕三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朝中真正的一棵大树。风向吹向哪边,他就往哪边倒,但每一次都倒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压死人,也不会摔着自己。
三皇子萧承煜姗姗来迟,进门时铠甲未卸,满身风尘,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席位上,对天子抱拳:“父皇,臣弟来迟,自罚三杯。”说罢真的一口气灌了三杯酒,豪迈之气引得在场武将纷纷叫好。
天子笑着摆手:“坐吧坐吧,知道你刚从北境赶回来,不怪你。”
不怪你。短短三个字,落在太子耳中怕是比刀子还锋利。
萧璃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殿门口。
沈昭没有来。
果然称病不出。萧璃并不意外,甚至觉得这一手很高明——今日宫宴,太子、二皇子、三皇子齐聚,每一个都想拉拢他,他来了就是案板上的鱼,不来反而谁都奈何不了他。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沈昭迟早要在这张棋盘上选一个位置。萧璃忽然有些好奇,他会选谁?或者说,她——萧璃在心里更正了措辞。
她的手无意识地点着玉镯。
“殿下。”
青禾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俯身耳语:“将军府的回礼送到了。”
萧璃没有回头,声音也压得极低:“什么礼?”
“一筐红枣。来人说是北境土产,不值钱,给殿下尝个鲜。”
萧璃的手指顿住了。
红枣。北境的红枣三年一结果,运到京城不超过十筐,沈昭送了她一筐。这份礼既不贵重也不轻浮,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我收到了你的礼,我承你的情,但我不欠你的”。
沈昭在告诉她:你我之间可以往来,但不要过分。
萧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收好。明日让厨房熬一锅红枣粥,给陛下送去。”
青禾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