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人,从城楼往下看,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三里开外。禁军手挽手筑成人墙,仍在不断被推搡着后退。今日不是什么年节,却比年节更热闹——镇北将军大破北狄,斩敌三千,俘获王庭贵族十七人,此刻正押着俘虏入城献捷。
大梁与北狄打了二十年,胜少败多。上一场像样的胜仗,已经久远到许多百姓只听过传说。京师难得有这样扬眉吐气的日子,天还没亮就有百姓在路边占位置,茶楼酒肆的二楼雅间更是提前三天就被预订一空。
萧璃站在城楼最边缘的位置,身前是三位皇兄和数十位宗亲贵胄,身后是品级低微的命妇和内眷。这个位置很好,既不会被人注意,又能将整条朱雀大街尽收眼底。
她的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腕上的旧玉镯。玉镯水头很足,是她生母淑妃留下的唯一遗物。十指连心,点玉镯的动作泄露了她此刻并非表面那样平静,但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站在边缘的公主。
“殿下。”
身旁传来极轻的声音。萧璃没有侧目,只是微微颔首。
青禾凑近半步,压低嗓音:“兵部那边的消息,将军今日不进宫赴宴,献俘礼后直接回营。陛下已经准了。”
“为何不进宫?”
“说是旧伤复发,不宜饮酒。”
旧伤复发。萧璃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镇北将军沈昭,年二十一,十六岁挂帅,五年间四战四捷,打得北狄王庭北迁三百里。这样一个在沙场上能杀穿敌阵、阵斩敌将如探囊取物的人,“旧伤复发”四个字未免太像托词。若说是朝中有人不想让他在御前露面,或者他自己不愿卷入皇子们的宴席周旋,倒更合理几分。
但天子信了。天子不仅信了,还特地派了御医去京西大营问诊,赏赐的金银器物比入城献俘的规格还高一等。
萧璃觉得很有意思——她的父皇并不是一个容易轻信的人。唯独对这位少年将军,天子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宽容与信任。
“知道了。”她说。
鼓乐声由远及近,仪仗队最先出现在视野里。金瓜、钺斧、朝天镫,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每一样礼器都被擦得一尘不染,执事们步伐整齐,面色肃穆。紧随其后的是三百名铁甲骑兵,马匹通体漆黑,蹄声整齐如闷雷,震得城楼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来了来了!”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
萧璃微微眯起眼睛。
铁骑之后是一辆无顶的战车,车身以黑漆髹饰,四角悬挂铜铃,随着颠簸发出沉闷的响声。车中立着一人——银甲白袍,未戴兜鍪,长发高高束起以银冠固定,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日光打在那副银甲上,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寒芒。
沈昭。
萧璃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这位将军两次,但从未看得这样真切。第一次是永安十四年的除夕宫宴,沈昭刚从老将军手中接过兵权,十六岁的少年坐在武将席最末尾,沉默得像一截木头。第二次是永安十六年的秋猎,沈昭在猎场上三箭连珠,技惊四座,天子当场解下腰间的玉佩相赠。
但那时都隔得太远。
此刻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萧璃终于能将这个人看得清楚。沈昭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但在男子中只能算中等,银甲之下看不出身形轮廓。面容俊秀却不失棱角,眉骨略高,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平视前方,淡漠得像是在检阅自己的疆土。
萧璃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沈昭握着缰绳的手,白得近乎透明。
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从未在烈日下暴晒过的、常年被手套和护臂遮挡的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这不是一双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军该有的手——至少,不完全是。
一个念头从萧璃脑海中掠过,快得像是秋日里的一片落叶。
她将这个念头按下,没有让它落地生根。
战车后方是此次献俘的重头戏——数十名北狄贵族被铁链锁着,踉跄地跟在车后。有人衣衫褴褛,有人面如死灰,还有人试图挺直脊背维持最后的尊严,却因多日的折磨和饥饿而力不从心。队伍最后面跟着一群妇孺。
萧璃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北狄女人,披头散发,衣衫破旧,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一动不动,脸色青白,显然已经没有了呼吸。女人似乎还不知道,或者说已经知道了但不肯接受,仍然用脸颊贴着孩子的额头,边走边低声哼着什么,像是一首摇篮曲。
人群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没有人注意到她。
萧璃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玉镯,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不是觉得没有必要看,而是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表情。在这座城楼上,任何不该出现的表情都是致命的——同情、愤怒、悲伤,都会被人记住,都会在某一天变成捅向你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别处。
余光扫过三位皇兄。
太子萧承桓站在最前面,双手负在身后,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今年三十二岁,做了十四年太子,从意气风发做到小心翼翼,此刻的表情像是精心排练过无数遍——既为朝廷的胜利感到欣慰,又不失储君的稳重与矜持。但萧璃注意到他握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二皇子萧承晏站在太子右侧半步之后,面带微笑,时不时侧身与身后的朝臣低语几句,显得从容不迫。他今年二十八岁,封齐王,在朝中经营多年,门下清客无数,素有“贤王”之称。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沈昭的战车和天子的御座之间来回游移,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三皇子萧承煜的位置最靠边,反而最放松。他今年二十五岁,封楚王,常年驻守北境,与沈昭有军务往来。此刻他看着城楼下的献俘队伍,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北境的军功有他一份,这是他在朝中最大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