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璃最终还是去了醉仙楼。
但她没有赴三皇子的约——赴约的是她放在明面上的影子,而她本人坐进了醉仙楼对面的茶肆二层,隔着一扇半开的窗,将对面酒楼门口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是她思考一夜后做出的决定。三皇子的邀约不能不理,但也不能亲自去。亲自去就等于站队,而她现在还不能让任何人确定她站在哪一边。所以她让青禾换了一身装束,以“长公主府女官”的身份赴约,自己则坐在暗处观察。
茶肆的茶水粗劣,萧璃没有喝。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碟瓜子,一颗未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穿过街道,落在醉仙楼朱红色的门楣上。
秋日申时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茶肆,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褙子,发髻也梳得极简,混在茶肆的散客中毫不起眼。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女子是当朝七公主——事实上,就算有人盯着她看,也未必认得出。她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次数太少,少到许多朝臣甚至不知道七公主长什么模样。
酉时刚到,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醉仙楼门口。
车门帘掀开,下来的人不是三皇子,而是三皇子府的长史周文渊。周文渊年约四十,面目清瘦,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墨绿色袍服,看上去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但萧璃知道这个人——三皇子府最核心的幕僚,当年三皇子在北境能够站稳脚跟,周文渊运筹帷幄之功占了七成。
派自己的头号幕僚来见公主府的女官,这个安排既不算怠慢,也不算郑重。三皇子在试探萧璃的份量——如果萧璃本人来了,他就亲自出面;如果只派了女官来,那他就只派幕僚。礼数对等,既不跌份也不过分热情。
萧璃在心中暗暗点头。三皇子比她预想的要谨慎。
青禾从街角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进了醉仙楼。她今日穿的是一身豆绿色的比甲,头上的银簪是萧璃特意让戴的——太华丽会显得张扬,太寒酸会显得卑微,银簪正好,不高不低。
萧璃的目光跟随着青禾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内,然后视线转向醉仙楼的二楼窗户。窗户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端起茶碗,假意喝了一口,实则嘴唇都没有沾到茶水。
茶肆的跑堂过来添水,她摆了摆手,跑堂便识趣地退开了。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
萧璃数着街面上经过的行人和车马。十七个行人,六辆马车,两个挑担子的货郎,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老头在醉仙楼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进去兜售,被门口的伙计赶走了。
大约过了三刻钟,青禾从醉仙楼出来。
萧璃没有急着离开。她看着青禾不紧不慢地走过街面,转入一条小巷,才放下几枚铜板在桌上,起身下楼。
主仆二人在长公主府的后门会合。
青禾的脸色不太好。
“殿下,”她压低声音,“周文渊替三殿下带话——三殿下说,北境八万边军是朝廷的根基,将军的忠诚关乎社稷安危。他希望殿下能从中斡旋,让将军‘明白’谁才是值得效忠的人。”
萧璃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青禾。
青禾继续说:“周文渊还说,三殿下手中有一份名单,是太子和二殿下安插在边军中的暗桩。如果将军愿意与三殿下合作,这份名单就是诚意。”
萧璃的眼皮跳了一下。
暗桩名单。
太子和二皇子在边军中安插了人。这不算意外——边军八万,谁不想在里面钉几颗钉子?但三皇子拿到了具体名单,这意味着他在太子和二皇子身边都有自己的眼线,而且层级不低。
“周文渊有没有说,三殿下想要什么回报?”
“说了。”青禾的声音更低了,“三殿下希望将军在朝堂上公开表态,支持今年冬狩由三殿下主持。将军在武将中威望够高,他一句话,至少三分之一的中层将领都会跟着表态。”
萧璃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上了腕上的玉镯。
冬狩。
每年冬至后的皇家围猎,表面上是天子与将士同乐,实际上是展示武力和政治站队的场合。谁主持冬狩,谁就在来年的朝堂格局中占据先手。太子主持了三年,二皇子主持了两年,今年天子的意思是让三皇子试试。
但朝臣中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三皇子已经手握北境五万精兵,再让他主持冬狩,太子那边怕是要掀桌子。
沈昭的表态,确实能够左右风向。
“殿下,”青禾小心翼翼地问,“三殿下的事,要回话吗?”
“回。”萧璃的声音很平静,“告诉周文渊,长公主已悉知,容将军养好伤再议。”
“再议?”青禾愣了一下,“殿下这是……”
“拖着。”萧璃推开后门,跨进府中,“不拒绝,也不答应。让三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