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曝光(第1页)

陈的药剂出名这件事,她自己是最晚知道的。头几年她只给镇上的邻居看病——老铁匠威尔的风湿、玛莎大婶的偏头痛、隔壁牧羊人小儿子每年冬天必犯的百日咳。后来威尔回矿区老家探亲,把她的风湿膏当成土特产塞给了几个同样下不了地的老矿工。再后来矿区的混血母亲们开始结伴来薇柏岭,抱着发烧的孩子,挎着鸡蛋和干酪,站在诊所门口小声问——您是那个……受诅咒的药剂师吗?她们用药剂救人,却不敢称呼她的名字,仿佛名字也是一种会传染的禁忌。

陈从不解释。她把药配好,把用法写在标签上,每包药里压一片干薄荷。孩子喝不下苦药,她就额外附一小包蜂蜜——不是荆条蜜,是镇上养蜂人的槐花蜜,甜味淡,不腻。蜂蜜包上贴着她手写的标签,还是那种圆圆的、带点歪的字体。她的药不是最便宜的,但每次都会比邻镇价格低一个铜板。她也不赊账,但她总会在病人走后发现窗台上多了几枚鸡蛋,或是一小篮没熟的青苹果。她不说谢谢,只是把鸡蛋收进厨房,把青苹果和半枯的苹果树放在一起,等它们慢慢变红。

第二年冬天,邻近城邦的中间商开始主动求购。他们从薇柏岭路过,听说了有个蒙面纱的东方女人能配出混血孩子喝得下去的退烧剂,想签长期供货协议。陈拒绝了。不是不想多赚——是她一个人只有两只手。她的诊断必须面诊,她的配方必须根据每个孩子的体质重新调整。她不能把莉塔交给陌生人,也不能把药方标准化成流水线。中间商说她疯了,说你这双手能救多少孩子。她说能救几个算几个。中间商走了,留下一张名片垫在薄荷罐底下。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教会区某家商行的鸢尾纹章,和当年她在王都药剂室里见过的那种一模一样。她把名片撕了,丢进药渣桶。

第三年开春,镇东头的牧羊人说自己的小羊倌其实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子,混血,被秘密寄养在薇柏岭。那孩子得了肺炎,陈守了他一整夜,用抗生素和蒸汽熏了三次,天快亮时才退烧。几天后有辆没有徽记的马车停在诊所门口,一个戴兜帽的老人放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转身就走了。布袋里是一笔足够她翻新诊所、买一台旧台式蒸汽灭菌器的银币,没有信,没有署名。她把灭菌器放在诊所角落里,给每个来看病的孩子都消一遍敷料。那笔钱她花得很慢,至今还剩大半压在抽屉底层。

今年春天,事情再也藏不住了。先是邻近几个镇的药剂师联名给《民间医药周刊》写了封信,说她手写的混血儿童退烧剂配方比标准药剂有效率高出近一倍。然后是某位被治愈的混血母亲在港口市集上对记者说了句“薇柏岭的陈医师,她的药孩子能喝”。记者不是来查新闻的,他本来是来采访那个港口的鱼市。他只是在鱼市听见有人在讨论薇柏岭,便多问了几句。然后他翻出了过去几年间所有关于混血儿童退烧剂疗效的民间报告,顺藤摸瓜找到了薇柏岭。

那天傍晚收工时,莉塔蹲在苹果树下给蜜糖画胡子。陈正把新到的薰衣草干分装进陶罐,忽然听见院子外面有马蹄声——不是镇上邮差那匹老马,是好几匹,还有车轮轧过碎石的声音。玛莎大婶从隔壁探出头来,手在围裙上擦着,说你找谁啊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带着点王都口音,说他是记者,想来采访一位姓陈的药剂师。

陈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一罐没来得及盖的洋甘菊。她低下头,压低嗓子说了句你们认错人了,然后拉上面纱,推开木门。她本想站在门外说几句话就打发他们走。但莉塔这个小捣蛋鬼,嘴里含着一块蜂蜜糖从院子那头蹦了出来。六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不在门边,妈妈在院子外面,妈妈旁边有马车。她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妈,撞在陈腿上,把那块糖从嘴里掉了下来。

糖滚在地上,沾了泥。莉塔弯腰去捡,小手在泥地里扒拉,然后直起身来,仰头把糖举给妈妈看——妈妈你看,没脏。她就那么仰着头,暮色最后一层暖金色的光落在她脸上。黑头发,蓝眼睛,鼻尖上还有一块早上画水彩时蹭上去的普鲁士蓝。她那张脸精致得和她的父亲一模一样,和她一模一样,笑起来嘴角一边先翘,另一边才跟上。

陈弯腰把她抱起来,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往自己肩窝里藏,转身往屋里冲。门在她身后砰地合上。但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

记者不是来偷拍的,他只是刚好在那一刻按下了快门。他拍下的也不是他想拍的——不是那个神秘药剂师的正脸,不是诊所的招牌,不是那些晒在窗台上的草药。是一个母亲抱着女儿仓惶逃离的背影,是那双从母亲肩头漏出来的蓝眼睛,是那只举在半空中的小手,指缝里还夹着一块沾了泥的糖。

信是傍晚写的。莉塔睡了,蜜糖蜷在她脚边,尾巴尖搭在她脚踝上。陈坐在书桌前,窗外最后一丝暮光正从苹果树的枯枝间褪去。她给钢笔吸饱了墨水,信纸是从药方笔记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风寒药剂·桔梗”的字样。她写得很快,没有打草稿,没有斟酌措辞,只是在写完“薇柏岭”三个字后停了很久。

维特,有记者拍到莉塔的正脸。她仰头举着糖,那张照片不能被登出去。请帮我想办法买下它,不论多少钱。

她说她没办法了。这句话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还是留了下来。她从来不对维特说这句话——六年前在水道入口没有,在偏殿托付药膏时没有,在每一次回信里都没有。但这次她说真的。她翻出旧巧克盒,把数好的纸币压在盒底。然后她特意走到镇上,用了魔法信使——那种印着风精灵契约纹的加急线路,费用不低。她把信封交出去时,风精灵掀起她面纱一角,她没有去按。薇柏岭的夜晚很安静,没有人看见她站在邮驿门口,双手空空,像是刚把最后一块能用的筹码推出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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