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非·风暴守望已经连续好几个月每天傍晚来药剂室了。
哈尔顿把这件事记在备忘录里,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殿下每日午后至药剂室,独坐至夜深。有时批文件,有时不批。茶自备。他从不让侍女打扫那间屋子。他自己扫。用她放在角落的那把旧棕毛扫帚,从门口往内扫,和她习惯的方向一样。窗台上的干花枯了,他换了新采的薰衣草,茎剪得长短不一——她以前也是这样剪的,他说只是顺手,不是刻意。
这天傍晚他处理完军务,照例推开药剂室的门。月色很亮,透过紫藤枯枝洒进来,在石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银。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坐在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安静地喝一杯自己泡的安神茶。配方是从她笔记上抄下来的,荆条蜜放多了,苦味被压得太死。但她说过没必要每次都苦,苦不是目的。他放下杯子,弯腰去够她药柜最底层那个抽屉——他之前从不动她的抽屉,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想看看她还有没有剩下的干薄荷。抽屉拉开时,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薄荷罐。是一本旧笔记。
封面是避风港港口常见的粗纸,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纸角被什么东西压出很深的折痕。他翻了几页就停了。扉页上贴着一张剪报,是他的照片。不是枢密院那些官方的王储肖像,是一张他从没见过的黑白新闻照——他站在议会厅台阶上,微微侧着头,正听一位混血老者说话。照片的边角已泛黄,至少有十年了。
她在旁边用铅笔写着:“Ophdion。”然后划掉,改成“奥非”。又划掉,改成“殿下”。最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他会对混血好。”
他把笔记往后翻。每一页都有他——慈善晚宴、阅兵典礼、某年某月枢密院门口的侧影。她从旧报纸上把每张照片剪下来,贴得整整齐齐,用铅笔在旁边写下日期和事件。有些照片他根本不记得被拍过,可她记得。她记得他在某次议会上的原话:“混血不是罪。”她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她是从十三岁开始剪的。到十六岁那页,剪报间隙开始夹着干花——薰衣草,薄荷,还有一朵很小的紫藤,压得很平,颜色早已褪成灰粉。她在旁边写:今天在温室外看见这种花。王都很多,避风港没有。如果以后去王都,要摘一朵夹在这里。
她把紫藤夹进去了。在他还没见过她的那些年,她已经替他种好了紫藤。
他把笔记合上。手指卡在书页中间,那里夹着一张比所有剪报都新的纸片。不是新闻照片,是他自己亲笔签过的那份婚约书的第一页,被她从枢密院的档案里复印了一份。旁边只有一行字——“我要嫁给他了。不是嫁给‘王储’。是嫁给他。”
他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没有捡。他把笔记放在膝上,慢慢弯下腰,双手交握撑在额前。肩膀没有抖,呼吸也很轻。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我第一次握她的手,只握了三分之二。那是测试……我测试她会不会因为被轻视而离开我。她没有。你听见了吗——她没有。”他终于把额头抵在那本摊开的剪报上,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的重心都垮了。没有嚎啕,没有嚎啕后那种撕心裂肺的爆发,只有气嗓被压住后极轻极细的呜咽,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剪报上那个金发青年的脸上。那是他在她心里最好看的样子。是他亲手撕碎的。
他哭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他肩头移到了门边。久到那只铜手炉里的炭火彻底熄灭。他趴在她曾经被他按在身下的那张药台上,抱着那本笔记,一动不动。他的脸颊贴着那张黑白新闻照,金发凌乱,眼镜歪在一旁。他对着照片上那个侧耳倾听的青年说: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有这一面。又对着旁边那行小字——他会对混血好——低声说:不好。我对你不好。你还写什么安神茶配方,你该给我调一剂后悔药,让我在枢密院上把推荐函吃下去。可你没写。你只写了薰衣草。
黎明之前他终于站起来。小心把笔记合上,擦掉封面灰尘,端端正正放在她常坐的椅子正中央。然后他拿起她的研钵和碾了一半的洋甘菊,放入一只新的亚麻布袋。他没有再哭,只是眼睛红着,把每件东西放回原位,然后把她写废的配方纸从地上捡起来,叠成一摞。
他推开门。哈尔顿站在走廊暗处,已经等了许久。
“殿下。”
“她的笔记。所有。”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有她贴过的报纸——把能查到的全部补全。她只贴到二十岁。她不知道我在二十二岁做过什么。我要把它做完。把她来不及记的,全部补全。”
“包括殿下后来出席的那些公开场合吗。”
“包括我在枢密院撕毁婚约的那天。”
哈尔顿垂手。他看见殿下的眼睑肿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本旧笔记放进随身的布袋里,轻声问:“殿下需要我备份原件吗。”“一份备在军务厅,一份备在药剂室。以后不论谁接手这间屋子——”
他停了停,低头看桌上那只端放着的空研钵。
“……都可以知道她是一个曾经想为这座王都调出最好安神茶的东方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