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特雷娅小姐,请随我来。”领路侍从的声音客气而疏离,他的眼睛没有看她,只是在履行一份精确到分钟的日程表。她跟着他穿过长廊,脚下的石板大得惊人,每一块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
宫殿内部比她从报纸上看到的任何照片都更令人窒息。水晶灯从穹顶垂下,一串串折射出冷白色的光,像凝固的雨。墙壁上挂满了历代君主的巨幅画像,每一双眼睛都在画框里不动声色地俯视着她——那些眼睛和奥非殿下一样是碧蓝色的,只是更老,更冷,更像在审阅一份还没批注完的备忘录。地面是黑曜石的,被擦得能映出她的倒影。她的裙摆拖在石面上,像一朵被投进墨池的迎春花。
寝殿在东翼,不大,但比她避风港的房间大了太多。床单是白色的,帷幔是深蓝的,梳妆台上放着一只银质烛台和一面镶着鸢尾纹饰的圆镜。没有花,没有欢迎卡片,没有她想象中可能会有的任何一点点暖意。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魔法修剪成完美几何形状的花园——玫瑰按颜色排列,紫杉被剪成方锥形,连碎石小径的弧度都像是被圆规画出来的。避风港的花园从来不是这样。避风港的野薄荷是从墙缝里自己冒出来的,港口的孩子在巷子里踢皮球,把整条街的晾衣绳都踢得晃来晃去,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灶火会把整个天空熏成暖橙色。她闻不到炊烟味。这里的风是冷的,带着石头被日光晒了一整天后慢慢冷却的干燥凉意,和一点点不知从哪个香薰炉里飘出来的檀木味。没有海水的咸腥,没有炸牡蛎的油烟,没有哥哥泡的薄荷凉茶那种清冽的回甘。
她松开窗帘,走回床边,在床沿慢慢坐下。床垫太软,她陷进去了一点,又立刻站起来,打开行李箱。先拿出药方笔记,放在床头。再拿出便携药碾,放在桌上。然后是那条靛蓝色的旧围裙。她的动作停了一拍,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口袋边缘还有上次被学徒扯破后她自己补的针脚。她把围裙折好放在药碾旁边,最后拿出那只亚麻布袋,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十八岁的东方女孩。长发,黑眸,皮肤在烛火下泛着瓷器般柔和的微光。她的眉毛细而直,鼻梁不算太高但线条柔和,嘴唇微微抿着,像在给自己加油。她穿着那条鹅黄色的裙子,裙摆有一小片因为长途颠簸压出的褶皱,袖口那圈白花还好好地开着,和镜框上那些冷硬的鸢尾浮雕放在一起,像是从另一个季节偷渡过来的。
她的手指攥着裙摆的蕾丝边,攥得指尖微微发白。她在心里把那些话又对自己说了一遍——不是祷告,是处方。作为药剂师,她知道人需要对自己的心用药。
“雷娅,去成为一个好王妃。善解人意。与人为善。不要给哥哥添麻烦。不要让殿下失望。避风港的习惯不要带过来——人家敲门你再进门,不要像在家里那样提着药篮就闯进去。晚宴上如果看见有人叫错菜名不要说破,阿斯托里亚不吃薄荷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传统。你代表的是整个混血领地。”
她停下来,吸了一口气,朝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笑是从左边先翘起来的,然后右边才跟上,和阿斯托里亚描述过的她的模样完全吻合。那个笑把她的紧张扯松了一点,然后她松开攥着裙摆的手指,抚平那片被她捏出来的皱痕。
窗外传来钟声——不是避风港港口那种催促渔船归航的汽笛,也不是集市开市时敲响的铜锣,是教会区圣堂钟楼的报时,节奏缓慢,余韵绵长,一声接一声地叠在暮色里。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寝殿的门,走向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