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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恨我吗(第1页)

军务厅里安静了很久,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是三个人第一次被放在同一个真相里,谁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窗外的风停了,紫藤新叶不再沙沙作响,连烛火都直直地燃着,不起一丝波澜。奥非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手指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深红的印子,然后抬起眼,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六年。你给她画了多少张。”

维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速写推过桌面,纸边已经起毛了,折痕被反复摩挲得发软。“一百四十七张。这是最新的。鼻子尖的普鲁士蓝,是我上周带去的颜料。”奥非接过那张速写没有打开,手指压在折痕上,指节泛白。赛伦从窗边转过身,把旧短剑放在桌角,走过来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报纸照片——莉塔仰头举着糖,蓝眼睛亮晶晶的。他看了很久,然后第一次正眼看向维特。

“……她笑的时候,像她妈妈吗。”

维特迎向他的目光,没有敌意,只有陈述。“和她一模一样——先弯眼睛,再翘嘴角,像是被自己还没讲完的笑话先逗到了。那种弧度我画了好几年都画不准,不是线条的问题,是她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他顿了顿,把钢笔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她的眼睛和雷娅一样,笑起来会先亮一下,好像刚想明白一个配方。”

奥非在维特说到“先弯眼睛再翘嘴角”时,想起雷娅在游湖船上第一次被他逗笑的样子,也是这个顺序,也像是被自己还没讲出口的话先烫了一下舌尖。赛伦垂下眼睑,把旧短剑从桌角拿起来挂回腰间,没有接话。他知道维特说这些时没有看他,但他更愿意维特不看他。

维特把钢笔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知道接下来该有人问那句了——为什么瞒着我们。但没有人问。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因为你们不值得信任,因为你们会毁掉她,因为六年前你们已经毁过一次。奥非把速写推回去,没有打开,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开始摇曳,久到赛伦把剑重新拿起来却没有挂回腰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她还恨我吗。”

维特接过速写折好放回围裙口袋,看着奥非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发红,忽然想起雷娅在薇柏岭的厨房里烧报纸的样子。她总是先把有奥非照片的那一页撕下来再烧剩下的,有一次莉塔问妈妈你在撕什么,她说撕天气——那天薇柏岭是晴天。“她不说。但她烧报纸的时候,会先把有你的照片撕下来,再烧其他的。”

奥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苦笑,但确实是笑,嘴角提起来,眼角却往下沉。“……那还是恨。”

“不。”维特把钢笔转了一圈,尖牙在唇边一闪,“撕下来,是怕莉塔看到。烧其他的,是因为不在乎。”

奥非没有回答。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碰到镜架时还是抖的。赛伦把剑挂回腰间,拿起那份报纸折好放进军装内袋,走到奥非桌前没有看他的兄长,只是看着桌上那张被折过又摊开的速写。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只有奥非能听见:“你销毁了《混血健康周刊》的所有流通本。”不是问句。维特没有否认:“你看到了?”“看到了,你烧掉之前。”赛伦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维特转着钢笔:“那你为什么没阻止。”赛伦沉默了很久,久到维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让谁知道。”

这是赛伦最接近坦白的时刻。他销毁和维特销毁,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他们都在保护雷娅,但都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在保护她。奥非没有接话,只是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是哈尔顿的侦察手令。他拿起笔,在最后一栏上划掉“确认身份”,改成“建立联络点,非必要不接触”,然后把文件推过桌面,笔搁在一旁。“哈尔顿已经在路上了。他会确保她的安全,但不会让她知道是我派的。”

赛伦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手令:“北境军团下个月换防,我可以把补给线延伸到薇柏岭附近。名义上是军事需要。”

他们同时看向维特。维特转着钢笔,把那份手令和自己的速写本一起收进围裙口袋,然后站起来。“那我呢?我继续画画?”奥非看着他,第一次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是看。“你继续当教父。下次去的时候,带我一幅画。”他顿了顿,“……不要告诉她是我要的。”

“什么画。”

奥非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的背影逆着光,金发凌乱,军装外套没有系扣。“她现在的样子。不是六年前。是现在的——笑起来,眼睛先弯下去的样子。”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赛伦跟在他身后,靴声渐远。

维特独自坐在空椅子上,转着钢笔,看着窗外将明的天色。

哈尔顿的猎鹰已在晨光中展翅,北境的换防令还压在赛伦案头,奥非独自走进药剂室,在那把空椅子对面坐下。他将维特推开的那张速写轻轻展开——一百四十七张里的最新一张,不是深仇大恨,不是泪流满面,是一个女人蹲在蒲公英丛里,教一个蓝眼睛的小女孩辨认薄荷与留兰香。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小字:“她问你安神茶还在喝吗。她说荆条蜜不能放太久,会苦。”他低下头,把那行字压在掌心,肩膀没有任何抖动。但哈尔顿在卯时添炭时发现,青釉杯里的茶还是温的,一口没少。维特从军务厅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北塔。他在紫藤架下站了片刻,把刚从奥非桌上拿回的那张速写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莉塔仰头举着糖,鼻子尖上蹭着一小坨普鲁士蓝,那是他上周带去的颜料,小姑娘坚持要自己挤,结果挤多了,糊了他一整张调色盘,还振振有词地说教父你画云不用那么多白的,蓝的也好看。他对着那张被颜料糊得乱七八糟的小脸笑了一下,然后收起速写,快步走进北塔画室,把门关上,从画架后面的暗格里抽出两张空白信纸。

第一封写给雷娅。措辞平和得像在通知她明天会下雨记得收薄荷:照片已被大哥三弟看见,两人已锁定我,哈尔顿近日将至,阿斯托里亚应该也会来,你做好心理准备但不必惊慌,一切仍在可控范围内。写到这里他停了停笔,想起今天在军务厅被两位兄弟夹在中间审问时自己舔尖牙的频率大概是过去七年的总和,便在末尾加了一句:另外如果你见到我时发现我的尖牙比平时更亮,那是因为今天咬了太多次舌头,不是新换了什么血族美白秘方,别问。他把信封好,在封口处压了一小片干薄荷叶——不是标志,是习惯,从她入宫不久教他分株那天起养成的、至今没改的习惯。

第二封信只用了不到十秒。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薇柏岭。两个黑头发的女孩。一个叫你舅舅。”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火漆封缄,只在折好的信纸外侧画了一枚极小的蝶翅。他把两封信交给等在门外的风精灵信使,然后坐回画架前,拿起调色盘继续调一种他调了多年还没调准的赭黄。

避风港港口正值退潮,海风从堤坝方向灌过来,独臂工头蹲在栈桥尽头修渔网,嘴里哼着一首跑了调的港口民谣,歌里唱的是一个从东方来的姑娘在码头捡到一张旧报纸。阿斯托里亚正蹲在药铺后院的薄荷畦里替雷娅的房间拔草,龙尾懒洋洋地拖在石板地上,翅膀半拢着挡海风,以免把刚抽新芽的几株干薄荷吹折。他拔得不太认真——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她走时的样子,连窗台上那只缺了口的旧陶杯都还是她用来喝最后一次薄荷茶时搁的角度,他不敢碰。他已经七年没有换过这间屋子的窗帘,因为那上面还沾着她走那天清晨的露水。

信使是在他拔到第三棵杂草时落在龙角上的。那只风精灵累得连翅膀都不扇了,把信往他爪子里一塞就瘫在龙角上喘气。阿斯托里亚展开信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独臂工头后来对港口的人描述那一幕时用了三个“活见鬼”——领主站起来的时候忘了收翅膀,左翼尖把晾衣绳上所有床单都掀进了海里,右翼扫翻了独臂工头修了三个钟头的渔网,龙尾把花盆撞得满天飞,而他自己站在满院狼藉中间,低头看着那行字,像是这辈子第一次不认识自己亲手教过的避风港古语。

“薇柏岭。”他用龙爪把这三个字按在膝盖上,指尖在发抖,但他坚持觉得那是信使飞太快导致的眼花。两个黑头发的女孩。一个叫舅舅。他展开双翼,从港口直接起飞,把港务局的换岗钟都提前震响了。独臂工头追着他的影子跑了好几步,喊着领主你去哪至少带把伞预报说下午有雨,但他已经冲进了避风港灰蒙蒙的天空,只剩下龙翼掀起的海风把那封被他攥得发皱的信纸从栈桥这头吹到那头,最后被卖糖果的大婶捡起来,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个蝶翅印章——那是以前总在港口画船的苍白画家每次寄来信纸上都会有的小标记。她把信纸翻过来对着阳光看,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很细很轻,像是怕被风听见:“她妈妈还不知道你要来。你去了别哭,吓着孩子。”

哈尔顿的三人小队是在次日午前进入薇柏岭河谷的。他把手下安置在镇口客栈,借口采购草药混血区常见商队歇脚不会引人注意,自己换了便服往镇东头走去。便服是他从箱底翻出来的旧外套,在宫里穿了大半辈子制服,忽然换上平民衣裳反而觉得肩膀轻了太多,像是把半生套在铠甲里的自己暂时脱在客栈衣橱里了。远远看见那棵半枯的苹果树时他的脚步自动放慢了——不是谨慎,是膝盖忽然发软。树下的橘猫正在打盹,尾巴尖一甩一甩,诊所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招牌,上面刻着两个字:药房,旁边歪歪扭扭描了一小丛薄荷,薄荷画得像个绿色蘑菇,一看就是孩子添上去的,她没改。他站在街对面,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条旧手帕——小姐以前给他缝的那条,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毛边。他在这条巷子对面站了好一阵子,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稳,然而毫无成效。

雷娅正蹲在院子里翻晒蒲公英根,围裙上沾着泥,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左手腕那道淡淡的旧疤。她把晒好的药材按份量分进纸包,每包压一片干薄荷,动作和她从前在药剂室里一模一样,只是嘴里正哼着一首避风港童谣,讲一只偷吃鱼干的猫被码头大婶拿扫帚追了半条街。哼到第二段时她无意中抬起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哈尔顿还没来得及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老侍从长例行公事巡查边境小镇”的标准模式,她就已经放下竹筛站起来了。

“哈尔顿先生?”她推开院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比她从前在宫里向他打听殿下日程时更轻快,“您怎么在这里?王都派人来视察边境诊所吗,还是殿下终于想起来要补订那批跌打膏——”她停了一下,歪头看着他的脸,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您穿成这样,膝盖还会疼吗。”

哈尔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宫里背了大半辈子的所有礼仪话术在这个东方姑娘面前全都用不上,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罐重新装满的跌打膏——配方还是她的配方,白芷三七蒲公英根,比例一点没变,只是罐子换了个新的,旧的那个他供在办公室里,每天看一眼,和记事簿搁在一起。“小姐,”他说,声音不太稳,但他坚持把每个字都念清楚,“我是来送新炭的。铜手炉还在门把上——殿下每天卯时让我添满。”

雷娅看着那罐跌打膏,又看着他,然后她笑了——不是当年在王宫走廊里那种收着的、对自己撒谎的笑,是那种被风灌满帆的、毫不设防的笑。“进来坐。茶是蒲公英的,刚煮好,没放蜂蜜,但可以给您单加一勺——您上次说膝盖受不住凉,蒲公英比洋甘菊更祛湿。”她推开院门,把那条旧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搭在臂弯,侧身给他让路,“让您在门口站了大半个钟头,是我不好。下次直接从街对面喊一嗓子——‘哈尔顿先生,茶要凉了’——我就知道了。”

哈尔顿跟着她走进院子,在那把旧木椅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粗陶杯。蒲公英茶很淡,微苦,但很热,热气扑在脸上让他想起药剂室窗台上那只铜手炉。他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发现自己在笑——不是侍从的得体微笑,是那种想起某些旧事忍不住自己笑出声的笑,因为她又歪头看着他,用那种从前在宫里问他“殿下今天心情好不好”的表情问:“殿下还是不肯自己放蜂蜜吗。”

“……放了。”哈尔顿放下杯子,把指尖上还沾着的铜手炉炭灰给她看,“放了七年。每次都多半勺。有时候放多了,苦味被压得太死,但他还是喝完了。”

雷娅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杯子里没喝完的蒲公英茶拿过去,往里面加了一小勺荆条蜜,又推回来。

阿斯托里亚是在午后最安静的时刻落在薇柏岭镇口的。他收翼时没控制好力道,把河口芦苇丛里的野鸭惊得飞成一片白花花的云。他站在那棵半枯的苹果树下,龙尾在身后甩得啪啪响,把满地蒲公英种子全扫得飞起来,橘猫被吓了一跳,从树杈上跳下来,弓着背对他炸了半天毛。他低头看着这只橘猫,他蹲下来,把龙爪伸过去让猫闻,猫闻了两秒,打了他的爪背一下,然后翻肚皮给他看。

那扇木门就在十步之外,门上的旧招牌还是她从旧木箱上拆下来自己刻的那块。他能从半掩的院门里看见她挂在晾衣绳上的围裙,窗台上那盆野薄荷抽了新叶,台阶上搁着几双小布鞋,鞋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猫脸。他在门外反复踱了不知多少圈,把地上踩出两道浅沟,橘猫趴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他,像是在评估一个新来的、不太聪明的访客。

门从里面拉开了。雷娅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半块刚烤好的蜂蜜蛋糕,围裙上沾着面粉,鹅黄的裙摆蹭了好几道灶灰。她看着门口这个巨大的、浑身鳞片在午后的太阳底下闪光的人龙混血,看着他的翅膀尖还沾着避风港港口的海水——他一定是飞了整整一夜,在河口降落时蹭到了浪——看着他的龙尾在身后甩来甩去,把她刚扫干净的台阶又打乱了铺得整整齐齐的蒲公英种子。他看着她的围裙,看着她嘴角新添的细纹,看着她的眼睛和多年前从书桌上抬头朝他晃龙角时一样亮,只是比那时候更稳了些。

“哥哥,你把我的猫吓到了。”她说。

阿斯托里亚张了张嘴。准备好了太多话——你房间里的干薄荷还活着,避风港新港口的水泥让独臂工头气得砸了好几个桶,那些混血商人整天把你从前的药铺当成朝圣的庙。但他说不出来。他只是把龙翼拢过去,把她整个人裹进翅尖里,龙尾一圈圈绕上来轻轻卷住她的脚踝,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得几乎被猫叫盖过去的闷响。“你胖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锈,“龙角现在比你的草药篮还沉——你哥从姓风暴守望的议长桌上飞了上千里减了个肥。”

她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笑出声来,眼泪掉在他龙鳞上,把那罐刚开封的荆条蜜推到他手边。“茶是蒲公英的。很苦。你自己放糖。”他环顾这间被药柜和晒药筛挤得转不开身的小诊所,又看看她,抬起龙爪把她额前沾着面粉的碎发拨到耳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避风港港口送她上马车时也是这撮碎发,也是别了又掉,掉了又别。“胖了好。”他说。她把龙尾从脚踝上解开,扯了扯他的翅膀尖,说哥哥你进来喝茶不要站在门口把我的病人全吓跑。他嗯了一声,把龙尾收拢侧身进门时又撞歪了门框,她叹了口气说这已经换了第三根木头了。哈尔顿从后院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刚分装完的洋甘菊,犹豫要不要立正行礼,被雷娅一句“哈尔顿先生,这位是我哥哥,他摔你茶壶不用赔”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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