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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第1页)

维特·风暴守望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抵达那座小镇的。马车绕过半座山,路面越来越窄,轮子碾过碎石和蒲公英,溅起的泥点打在他新换的炭笔盒上。他把盒子往怀里塞了塞,盒子底下压着两块新做的蜂蜜蛋糕,用油纸裹得歪歪扭扭,红糖放得比上次更离谱,但形状比上次好一点——他练了很多次。

镇东头,苹果树半枯半荣,树底下蹲着一只瘸腿的橘猫。他推开那扇没挂招牌的木板门时,雷娅正背对他,在给一个流鼻涕的小孩称桔梗。她穿着灰扑扑的旧围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和当初在药剂室里调安神茶时一样的侧影,只是肩膀不再收着了。她听见门响,没回头,只是说了句“稍等,这包称完”。他把炭笔盒放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她称完药,把纸包递给小孩,又叮嘱了两句回去多喝温水,然后转过头来看见是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被惊喜到的亮,是那种“啊,你来了”的理所应当的安宁,好像她一直知道他会来,只是今天刚好到。

他坐在她诊所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喝了一杯她泡的蒲公英茶,很淡,没放蜂蜜。她坐在他对面,把一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往膝上拢了拢,毛线是镇上杂货铺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颜色不均匀,袖口还漏了两针。“维特,我想——如果你愿意,可以当这个孩子的教父。”她又提了一次,边说边拆那两针漏线,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晚饭要不要多加一碗汤,“我永远认为你是我孩子的教父。”

他放下茶杯。那些在马车里准备好的所有话——你还好吗,孩子怎么样,你打算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全都堵在喉咙里。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轻轻按进怀里。她身上有桔梗和甘草的气味,还有那种怎么都洗不掉的、避风港才有的咸涩海风。他抱得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一只已经裂过一次的旧瓷碗。“教父,”他说,嘴唇贴着她头顶的发丝,“不就是干爹吗。我又不是没当过,黛西从小到大我什么没替她扛过。”她笑了一声,额头抵在他锁骨上。他把蜂蜜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时她低头拆油纸,轻轻“啊”了一声说这次没有烤焦。他陪她吃完一整块,然后洗了茶杯,把新带来的干洋甘菊装进她快见底的药罐,又替她把院子里的蒲公英拔了一茬。

第二天破晓时分他就上了马车。她站在苹果树下看他走,围裙上还沾着早晨碾药时飞溅的碎末。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把马车叫停,说皇都不回了,我在镇东头也开间画室,替你们诊所画招牌。

但马车还是把他拉回了王都。路上他在驿站收到一封密信,信封上印着血族长老的私人火漆,拆开只有两行字:议会变天,奥非与赛伦分立两党,凯修斯不表态,速归。他一看就知道了——父亲还是那个坐在最高处看虎斗的人,大哥和三弟终于不再在暗处互捅刀子,而是把战场搬到了枢密院长桌上。

抵达王宫已是深夜。他先去了北塔。黛西正倚在窗边翻一本旧药典,多罗斯坐在灯下,手边放着两杯茶——多罗斯的杯子是满的,黛西那杯快见底了。他站在门后没有出声。黛西低声说,这味枇杷叶要趁霜前采,她从前教过。多罗斯没有接话,半晌才说我第一次碰她的东方药典时差点撕了她的标签,因为我不认识那种字。黛西呜咽了一声——不是哭,是忍了很久的、从喉咙缝里漏出来的那一声。多罗斯没有转头,只是把自己那杯茶推过去,手腕仍然有些发颤,茶汤在杯沿轻微起皱,却泼不出来。

他从北塔出来,在紫藤架下站了片刻。紫藤还没有开花,但枝条已经开始抽芽。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份由中立老臣递出来的备忘录,措辞圆滑得无可挑剔——鉴于两位殿下政见分歧,枢密院暂行分厅议事制度,由维特殿下列席协调。他被重新定义了:不是画家,不是病人,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混血王子,是“灰色地带”,是“润滑剂”,是这群精明的老家伙只有在走投无路时才想得起来的那颗活棋。

他继续往军务厅走。哈尔顿在门口等他,老侍从长的腰弯得比平时更低。“殿下,您回来了,”他说,然后压低声音,“阿斯托里亚领主派了第三批人来交涉,要求将小姐的‘遗体’运回避风港安葬。大殿下没有正面回复,赛伦殿下直接拒绝了。双方在枢密院又吵了一架,差点把那张长桌掀了。”

维特闭上眼睛。那具安放在停尸房里的“遗体”——他找了一位隐居在混血区最深处的老巫师花了整整两天两夜做出来的,用的是当年从旧水道挖出来的混血工匠遗骸,加上一层极精密的魔法拟态,足以骗过任何验尸程序。代价是他至今不敢告诉任何人的三幅私人收藏。此刻他站在军务厅走廊里,听见那两兄弟还在为这具假遗体吵得不可开交,忍不住在心里心虚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尖牙:还好他们没丧心病狂到要做魔法解剖,否则老巫师得一边骂他一边连夜跑路,而他这辈子最擅长的“无害”人设就真要垮在枢密院那张长桌上。

他睁开眼,对哈尔顿说:“告诉我那两个疯子,我回来了。明天让他们来画廊见我。”

第二天,画廊。维特站在那幅未完成的画前。画上是紫藤架下两个女人的背影,一个在教另一个泡茶。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不是王室礼服,不是军装,是那件他最常穿的有设计感的便服。苍白的肤色在晨光里像薄瓷,但背挺得很直。奥非先到,瘦了很多,下巴上泛着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茬——这是维特第一次在兄长脸上看到这种痕迹。奥非进来时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幅画。

“她想回避风港。她从来不想留在王都。”维特没有用敬语,嗓音很轻,不像谈判,像在陈述一个在场三人都知道但都不愿说的事实,“她在塔楼里给哥哥写信说,等事情平息,想回家种薄荷。你们两个——一个把她关起来,一个把她送进去。现在她死了,你们又要把她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做什么?”

“死”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他下意识多停顿了半拍。奥非没有说话,只是只是把一份文件放在画架旁边,转身走了。那文件是他亲手写的安葬权让渡书,签名处墨迹未干。

赛伦一直看到奥非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从阴影里转出来。他没有看那份让渡书,也没有看维特。他只是盯着画上那个教泡茶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来跟你们开会的。她在训练场上问我旧伤怎么没治好,我说治不好,她说那她可以每次都带止痛膏。但我没告诉她,这些年父亲教我的不是怎么治伤——是怎么忍着。”他把那把旧短剑放在桌角,转身走了。

维特独自站在画前,把让渡书和旧短剑并排放着。窗外紫藤正抽出新芽,他对着画布深处那道用铅笔勾得极轻的唇角弧度笑了一下——很少这么笑,不是得意,是把所有藏着的事情都想了一遍之后的疲倦,也是那种差点在兄长面前说漏嘴、劫后余生的、庆幸自己没被老巫师追着退款的如释重负。

“黛西能和多罗斯聊天了,”他低声道,像在和画里的人汇报,“她们只聊你。聊到最后,黛西会哭。多罗斯不哭,她只是别过脸。你教会她尊重,但她现在用它来想你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自己烤的蜂蜜蛋糕,红糖又放多了,苦涩的焦糖粘在牙上。他把剩下的掰成两半,一半放在那把短剑旁边,一半放在那幅画前。画里的两个女人还在泡茶,画外的他还在替她管这两个疯子——以及替自己管住差点在枢密院外面露馅的那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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