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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膏(第1页)

水道事故的前一晚。雷娅在偏殿里,就着一盏快烧尽的烛火,把最后几行字写完。纸是从她药方笔记上撕下来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她写得很慢,不是犹豫,是手冷——塔楼里没有药剂室的暖炉,她的手指僵得握笔都不稳。但她还是一笔一划地写完了每一个字。

赛伦殿下的旧伤配方:白芷、三七、蒲公英根,比例二比一比一。以醋调敷,不可见风。她画了句号,又划掉。改成:“此方活血。阴雨天多敷,凌晨若痛醒,再加半勺蜂蜜。不是药效,只是甜一点。”她没有署名。

她把配方折好,和一小罐已经调妥的药膏一起用亚麻布包紧。然后她拿起另一张纸,给维特写了最后一张字条。字迹比她平时潦草,但每个字都稳——“维特,这罐药是给赛伦殿下的。旧伤配方。他不一定肯用。你放在药剂室显眼的地方,他知道那是哪来的。”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给赛伦,也没有说自己不恨他。她只是把药膏和配方一起包好,交给那个唯一还会替她跑腿的人。

维特·风暴守望在深夜接到这包东西时,站在偏殿门口的阴影里,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你在做什么。”他问。不是质问,是那种已经知道答案、但仍然想再听一遍的语气。

“……最后一次。”她把布包往他手里推了推,“旧伤配方。对你有用,对他也有用。你们都是混血。”

维特低头看着那包东西。他的手指很凉,接过布包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又缩回去。他说你怎么不顺便把治我血瘾的药也给赛伦——反正他也用得上那些控制咬人冲动的偏方。她没接这茬,只是轻声道:放在显眼的地方。

“……你该恨他。你又不是不恨他。”他在把那包药收进外套时压着声,偏殿里壁灯把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死死钉在眼睑下面。

“也许恨。但他腰痛是真的。”她把布包叠好,推向他胸口,“不是原谅。是治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拒绝,久到窗外的野猫又叫了好几声。然后他把布包塞进怀里,站起来,背对着她。

“……我不觉得他配。”他停在门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但他会知道的。药膏我放。你走。”

她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他没有应,也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把船票撕了,把她拉回偏殿,说你再等几天他一定——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也知道,她的心比他软,但骨头比他硬。她决定要走,没有人能让她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把那包药膏揣在怀里,隔着衣料捏到膏罐边缘。罐子是冷的,她的手刚才捂过那边角那只细罐,所以她一松手,它就开始迅速变凉。

水道事故次日。药剂室里的一切还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样子。安神茶罐半开着,草药架上薰衣草刚刚补过,她常坐的椅子靠背上还留着她靠过的痕迹。维特在当天深夜推开门,没有点灯,就着月光把那只亚麻布包放在药台正中——青釉杯旁边,她的研钵旁边,那个被奥非摔碎又被他偷偷收集了碎片的旧杯底下。他没有留字条。赛伦进来时自然会看见。

事故发生后的第一个阴天。赛伦站在药剂室里。他不常进来——从前他在门口站着,在走廊暗处等着,在她去军械库送药膏时接过那只小锡盒。他从未独自在这间屋子里待过,也从未这样安静地、无人注视地面对她留下的东西。然后他看见了。

一只小小的亚麻布包,不显眼地放在青釉杯旁边。没有署名,没有纸条。他打开,是药膏。标签上的字他认识——圆圆的,带点歪,墨迹花了一小片。配方名没有写“止痛膏”,也没有写“赛伦殿下”。她写的是“旧伤配方·改良版”。底下多了一行极小的小注:“阴雨天多敷。凌晨若痛醒,再加半勺蜂蜜。不是药效,只是甜一点。”

他站在药台前,把那张标签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也没有骂他。没有质问他为什么在枢密院沉默,没有说“我恨你”,没有说她这辈子最错的事是相信过他。她把那张纸翻到背面,只写了用法,还有一句“不是原谅,是治病”。她走之前还在给一个出卖过自己的人调止痛膏。他的右手开始发抖,不是旧伤,是另一只手的虎口压在药罐盖子上,压得发青。他把军靴退后半步,那只锡盒被放在研钵旁边——碰都没碰。

然后他推开门,重新走进走廊。他的副官在军械库等他,还没开口就看见殿下脸色不对,那罐药膏被原样封好放在案头,旁边一把旧剑被拔出来搁在膝盖上。剑柄内侧那道用擦剑布描下的笑痕已经被他抹掉,今晚又有人看见他在灯下继续擦那柄剑。这次的擦剑布不是干的,是湿的。

又过了一天。赛伦重新推开药剂室的门。窗外的紫藤在夜风里簌簌地抖,春寒料峭,他的旧伤在凌晨再次疼起来,比预报的信使更早。

他把那只亚麻布包打开,蘸了一点在指尖。没有油,只有很淡的薄荷和草药味——白芷、三七,还有一味蒲公英。她说过不用蒲公英也能止血,可她把蒲公英加进去了。他按下去时在想,她写“凌晨若痛醒”之前,是不是又熬了一次夜,对着那只缺了角的研钵算过他的脉搏。她最后一次在训练场上扶他的手腕,是几个月前。当时他以为她只是心软,不懂什么叫恨。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她不恨他。这就是她最狠的地方。她把他从受害者的剧本里剔掉了,把决定权收回自己手里。这一罐药膏不是什么和解,是判决——他这辈子杀了很多人,在她之后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在凌晨起来给他调镇痛膏,加半勺蜂蜜,理由不是药效,只是甜一点。他把药膏放回药台,没有带走。第二天赛伦一个人去训练场待到凌晨,剑锋把新换的沙地砍出一道道沟。副官不敢喊他回去,也不敢收拾桌上那罐原封未动的药膏。他只听见殿下在沙地上骂了一声,很轻,像是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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