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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页(第1页)

雷娅第一次听说奥非·风暴守望的名字,是在避风港的港口。

那年她十三岁。咸腥的海风把一张旧报纸吹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本想扔进回收筐——然后她看见了他。报纸头版印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金发青年站在议会厅台阶上,西装笔挺,微微侧着头,正在听一位混血老者说话。照片下方的标题写着:“王储奥非:混血权益需要被重新审视。”她不太懂什么叫“重新审视”,但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真好看,她想。金发像融化的金子,骨相锋利,眉眼却温和。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认真听对方说的每一个字,而不是像其他政客那样,假笑着等待发言。

她把报纸折好,带回了家。不是扔在桌上,是压在枕头底下。

后来,她开始在港口等报纸。避风港的报纸来得晚,有时迟三天,有时迟一周。她不介意。每一张有他照片的报纸,她都用剪刀把照片剪下来,贴在药方笔记本的扉页上。第一张是他在听混血老者说话的侧影,第二张是他出席慈善晚宴,第三张是他牵着一匹白马,第四张是他站在议会厅门口,微微低头整理手套。她用铅笔在旁边写:“Ophdion。”然后想了想,又擦掉,改成“奥非”。又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他会对混血好。”

十六岁那年,她开始正式学药剂学。老师问她为什么想学医,她说因为想帮人。但她心里还有一个更小的、更不专业的原因:如果他受伤了呢?如果他失眠呢?她学了安神茶的配方,把洋甘菊和薰衣草的比例改了又改,在笔记旁边写:“改良版。苦味少,适合第一次喝的人。”她不知道谁是“第一次喝的人”。她只是在想,万一呢。

十五岁那年,她救了一个人龙混血的男人。那人伤得很重,翅膀折了一半,龙尾的鳞片被剜掉了一大块。她用手术刀清创,用针缝了四十几针。缝到一半时,那人醒来,用一双金色的竖瞳看着她,说:“你不怕我?”她说:“我见过更可怕的。”那人笑了一声,说:“我叫阿斯托里亚。你叫什么?”她说:“雷娅。”阿斯托里亚在这里没有家人,她在被排斥中长大,明白“没有家人”是什么意思。她在他的康复病房里给他读报,读到奥非的新闻时声音会不自觉变高半度。阿斯托里亚瞥了一眼报纸:“你喜欢他?”她把报纸往上一拉,遮住自己整个脸。“……不是喜欢,是仰慕。”阿斯托里亚没有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政客都是骗子。”她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他不是。他公开支持混血。他说过‘混血不是罪’。而且他笑起来——不像骗子。”阿斯托里亚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龙爪轻轻按住她的头顶,把她的刘海揉乱了。

后来阿斯托里亚成了避风港的领袖,她成了他的义妹。没有人再叫过她“那个东方来的”。

婚约来得很突然。

那天下午她正在药房里碾薄荷,温室的阳光透过窗户,把她晒得当季薄荷不必再跟商人讨价还价。一个信使骑着马从港口方向赶来,马蹄踏得石板路嘚嘚作响。信是烫金封蜡的,印着风暴守望家族的鸢尾。她拆信时手在抖。信很短,措辞正式,大意是:王储奥非殿下愿与避风港领主之义妹阿斯特雷娅小姐缔结婚约,以促进东西友好,共筑混血与纯血之和解。

她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扣在胸口,药房里跳起来转了好几个圈。碾了一半的薄荷被裙摆扫到地上,绿叶子撒了一地。她冲出药房,跑过港口,闯进阿斯托里亚的会议室,把信举到他面前,气喘吁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阿斯托里亚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烛火在他金色的竖瞳里跳动。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开心吗。”她拼命点头,点得头发全散了。“那你就是我的政治负担。”他站起来,把她的脑袋按进怀里,按进那只还不太会使力的人形手臂和龙爪之间。尾巴尖绕过来勾住她的脚踝,像小时候她哭鼻子时那样。

她的伙伴们真心为她高兴。药剂室的师姐送了她一套全新的手术刀,说到了王都别丢咱们避风港的脸。港口卖鱼的大婶捏着她的脸说以后当了王妃可不能忘了我们的咸鱼。隔壁药铺的小学徒红着眼眶塞给她一大袋薄荷干,说是今年晒得最好的。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习屈膝礼,练习说“殿下,初次见面,我叫雷娅”。然后她想起那张贴在药方笔记扉页上的剪报,那个金发青年站在议会厅台阶上,微微侧头,听一个老人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被巨大的幸福击中了。她要嫁给那个青年,那个会低头听混血说话的、绅士的、温柔的、完美的王子。不是嫁给“王储”,是嫁给他。她钻进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笑了一整夜。

只有阿斯托里亚用担心的目光看着她。他站在她房门口,看着她兴奋地往箱子里装药方笔记、旧手术刀、师兄送的便携药碾。她回头说你要不要给你未来的妹夫带点什么,我建议带两罐我们这里最好的薄荷膏。阿斯托里亚把那个纸卷往身后挪,张口好几回才压成很低的声音:“雷娅,这些婚约——不纯粹。他不是只看中你。”

她把最后一件鹅黄裙子放进去,合上箱盖,回过头来窗外的月光把她的黑眼睛照得很亮。“别担心,阿斯托里亚。我相信那位殿下。他会善待我的。他是好人。”

阿斯托里亚没有反驳。他只是把她行李箱上那条自己亲手刻的铜扣重新系紧,把她最喜欢的东方字符系在提手内侧,说了句我留着你的房间。然后望进月光照不到的门外。她没有看清他眼底在烧什么。

来王都的第一天,马车驶入宫门时,她透过纱帘看见宫殿的穹顶,蓝底金纹,旗帜上绣着风暴守望家族的鸢尾。满城都飘着她从剪报上熟悉的那朵胸针花的冷调香。她捏紧了手帕,对自己说:要善解人意,要与人为善,要成为配得上他的王妃。

晚宴上,她坐在他左手边。他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金发在水晶灯下像流动的蜜糖,侧脸的线条像雕塑,微笑时嘴唇的弧度刚好。他为她添酒,为她介绍菜式,在她说话时微微侧头,和报纸上那个听混血老者说话的姿势一模一样。她的手在抖,心跳得很快,她把这一切归结为幸福。

他是绅士,她想。他在慢慢接受我——他尝了一口蜂蜜蛋糕,他说安神茶有点用,他带我游湖,他在马术课上夸我骑得好,他偶尔对我露出的那一点点疲惫,是别人看不到的,只给我。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她让自己相信那个裂缝里的他才是真的。会议室里的政客是铠甲,周末游湖时偶尔放松眉骨的那个人才是奥非。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他只是需要时间。她是医者,她最懂时间——伤口需要时间愈合,药需要时间煎,人需要时间敞开心扉。她自己就是一点一点熬过被排斥的日子的,她可以等。这份等待本身,也是温柔的。

维特事件之后,一切都变了。他罚她禁足,在宴会上把她调到最远的座位,退回她的茶点,取消周末的约会。她想解释,但他不给她机会。每次看见他从走廊那端走来,她张了张嘴正要说“维特那天”——他已经侧身过去了,目光越过她的肩,像越过一件摆放得不太合宜的家具。他的背影太直了。直得她终于明白:他不是没有看见她,他是用转身这个动作在把“不要她”说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有一夜她意识到——他惩罚她,不是因为她说错了什么,不是因为道歉不够诚恳。他惩罚她,因为她的血暴露了他的失控。她当众用自己的命救了他弟弟,而这个举动让他无地自容。她让他没办法继续做那个完美的、冷静的、把一切都算好的王储。那不是“惩罚”,是冷处理一个让他失控的因素。

她在那天晚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来避风港选妻,选的从来不是雷娅。只是一个体面、合格、不会给他添麻烦的未婚妻。而她偏偏是不合格的那个。她太爱救人,太爱多管闲事,太不懂得分际——分不清该在什么时候袖手旁观,才能在王室生存下去。

她把那张从避风港带来的剪报从药方笔记扉页抽出来。照片上那个金发青年侧头听人说话,温和得不像真人。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回了上一页。没有撕,没有扔。只是不再放在扉页了。上一页,是她在王都第一次给他配的安神药方。洋甘菊分量划掉两次,改成了薰衣草。那两味药,一味苦,一味凉。她都替他试过了。

关于他偶尔流露的那一点真——药剂室深夜的苦笑,游湖时多说了一句的童年,她被雨淋湿时他把伞倾过去的那一侧——这些瞬间究竟是不是真的。也许是真的。只是现在她不敢再像从前那样肯定。但她知道那个夜晚以后他手上再没有在她面前戴过手套。她还留着那罐他放在药柜上的荆条蜜。盖顶有他钢笔划的浅线,和她名字缩写的首字母。

他在军务会议上依旧冷峻如铁。但他夜里来药剂室,站在她对面,说他嫉妒。说“我不想再要得体了。”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紧,不是以前那种三分之二的、礼仪性的握——是全部。每一根手指都在确认她还在这里。她低头看那只手的骨节,还是有些僵,像是刚学会怎么不用命令去碰另一个人的边界。

那一晚她没有睡。坐在药台前,把前些天被退回、反复抚平又折起的那些标签重新排开。每一张都是他的便签:退回时印着代笔的格式,底下却有一道被谁压深的钢笔痕——像是他划掉“阿斯特雷娅小姐”、顿了笔才再签名的。她看不懂的从来不是他,是她自己为什么还会留这些标签。

她的爱不是消失了。是在他说“极其不当”那天被打碎,碎成许多片。有些碎片被他捡起来——那罐荆条蜜、那句“你不用再得体”、那个撑在她药柜上不肯退开的吻。它们黏回去了一些东西,但拼不完整。她变不回那个在港口踮着脚尖捡报纸的小女孩了。那个人对着报纸上的照片笑了一整个晚上;现在报纸还在,她也在,但中间隔了太多被退回的茶、太多次隔远了的座位,和她在最需要他信她的时候,他背过身留给她的拒绝。心还在跳,只是换了节奏。不再是少女的怦然,是医者的、缓慢而清晰的——“我还能信你吗”。她没有答案。但她把手放在他掌心了。不是结束,是起头——一个比从前更慢、更怕摔的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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