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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与镜湖(第1页)

茶话会后的第二天,雷娅醒得很早。她推开寝殿的窗,晨雾正从花园里散去,紫杉的树尖从白茫茫的水汽里冒出来,像避风港港口退潮时露出的礁石。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海腥味,只有修剪过的黄杨木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酵母香。昨晚她睡得很沉,梦里没有钟声,也没有画像上那些老国王的审判。她把这当作一个好的开始。

侍女来送早餐时,托盘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小小的纸卷,用一根晒干的薰衣草茎轻轻系着。她解开草茎,展开纸卷——是一幅速写。画的是花厅里的茶话会。多罗斯张着嘴,舌头变成分叉的蛇信。皇后的茶杯里冒出的不是热气,是一朵黑色的、层层叠叠的花。角落里,黛西半透明的身躯正在消失。而画面中央,一个穿鹅黄裙子的女孩端端正正地坐着,裙摆上长满了荆棘,但荆棘没有刺伤她——它们绕着她的裙边生长,开出细小的花。右下角没有签名,只印了一枚极小的、只有针尖大的蝴蝶。

她盯着那枚蝴蝶看了很久。昨晚宴会上维特向她举杯时,袖口边缘似乎也绣着同样的图案——那么小,那么容易被忽略。她把画小心地放在床头,和她的药方笔记并排。

那天下午她找到了御花园深处的紫藤架。她在避风港没见过紫藤,港口风大,爬藤植物长不到半人高就会被海风吹折。这片紫藤却爬满了整条石廊,花穗从头顶垂下来,淡紫色的花瓣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风一过,整片花帘轻轻摇晃,落下的花瓣铺满了石凳和地面。她没有立刻走进去,只是站在花架边缘,仰头看着那些从廊顶倾泻而下的花穗,嘴角慢慢翘起来。避风港没有这么安静的地方。这里连花瓣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那是紫藤。”一个声音从花架深处传来,轻得像怕吵醒谁。她循声看去——维特·风暴守望坐在花架最深处的石凳上,速写本摊在膝上,手里握着一支炭笔。他身边还放着几只画笔和一盒已经用掉大半的普鲁士蓝颜料,调色盘上干涸的颜料叠了好几层。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歪了歪头,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会像其他人一样绕开这片属于他的角落。

她没有绕开。“紫藤。避风港没有这种花。”她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下,和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港口风太大,连晾衣绳上的被单都能被吹成船帆。”他低头翻了一页速写本,炭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她侧过头看他在画什么——是一只蹲在茶杯沿上的鸟,翅膀收着,像是怕碰翻了什么。画得极细,每一根羽毛都用笔尖勾了弧度。“你昨天把多罗斯殿下的舌头画成了蛇信,”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憋了很久的笑,“她要是看到了会不会把你毒哑。”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她从不看我的画。这间王宫里没几个人看我的画。”他的语气很淡,不像是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那以后我来看,”她说,把膝盖往他的方向转了半寸,微仰起脸,“但我不白看。我给你当药——你画多久,我就给你调多久的安神熏香。草药治血族失眠可费劲了,得换好几次配方,你得一直画才划得来。”维特抬起头,那双总低垂着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极淡的意外,像是看到了一丛本不该长在紫藤下的薄荷。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炭笔转了半圈,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丛歪歪扭扭的薄荷叶,递给她。“下次带这个来。不用熏香。”这是她在王都收到的第一个邀请——看一个人画画。

周末游湖的消息是第二天傍晚由哈尔顿亲自传来的。老侍从长敲开她的寝殿门,手里捧着一份烫金封函,措辞正式如同军报:殿下邀您周末共游镜湖,船备好,天气晴。她接过封函,对哈尔顿说了声谢谢,关上门,然后一个人对着枕头笑出了声。游湖!真正的湖!不是她从港口报纸上剪下来的黑白照片,不是她贴在药方笔记扉页上的侧影——是她要和他坐在同一条船上,面对面,膝盖靠近膝盖,水声在桨下哗哗地响。她把那条鹅黄裙子从箱子里翻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找出那枚一直舍不得戴的旧银簪。她把裙子挂在床柱上,确保不会有褶。

周末的镜湖,水面绿得像苦艾草煮出来的汤。白木船不大,刚好坐两个人。奥非坐在她对面划桨,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桨叶破开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把柳树的倒影揉碎又拼好。奥非问她在避风港喜欢去哪里,她说了港口、集市、后山可以躺着看云的山坡、港口卖炸牡蛎的大婶养了一只三条腿的猫,边说边用手比划。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偶尔点头,偶尔重复一个词,像是在确认某种情报的准确性。她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蓝眼睛在她描述港口仓库位置时会微微收紧,在她提到阿斯托里亚常去的几个巡查点时,会追问细节。但她没有在意。她把他的询问当作好奇,把他的疑问当作感兴趣。

她对他讲起那些草药的偏方:“殿下,您知道吗,这副安神茶里的薄荷换成留兰香就会更甜,但药效会打折——所以不是所有甜的东西都对身体好。这跟政治有点像。”他划桨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她看见他的嘴角往上翘了半寸。不是宴会厅里那种被尺子量过的微笑——是某个货真价实的、还没来得及被他自己拦截的笑。他差点呛到,但把笑压下去后,他抬起眼睛,用一种非常微妙的语气问她:“你还用草药比过什么政治?”她眨了眨眼说避风港的港口关税——但那个例子太复杂了得先画张图。他又笑了一声。这一次没有压住。只是很短的一声气音,但他的眼尾皱起来了,金发在湖光里晃得不太严肃。她觉得这一刻的奥非殿下像一个发现新试剂会起泡的学者。

船靠岸时,他照例伸手扶她。她把手放上去——还是三分之二,不多不少。但她已经学会在接受三分之二的同时,对自己说:他只是还需要时间。她踏上岸,回头对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今天太阳特别暖的笑容。奥非转身嘱咐船夫收桨,步履如常。他只是在回去后没有换掉那件被水花溅湿的袖口,而哈尔顿替他整理衣物时发现这比平时多留了半个时辰才丢进衣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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