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罗斯是在奥非刚从避风港回来的那个午后堵住他的。她已经在东翼走廊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二十趟,把沿途三个侍从吓得绕路,把一个端茶的侍女吓得差点把茶壶掉在地上——多罗斯·风暴守望从不踱步,她走路只有两种模式:天鹅巡湖式的傲慢缓行,或者踩着高跟鞋去骂人的急行军。今天她两种都不是,她是真的在来回走,鞋跟在石板上磕出的声响时快时慢,像是她自己也没想好什么时候停下来。奥非从港口回来时领带上还沾着避风港的海风——那条鹅黄色领带,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军务厅配发的标准色,不是任何一场外事活动会允许的色系,但她没有问,因为她今天要问的事比领带更难以启齿。她深吸一口气,从廊柱后面绕出来,下巴抬得比平时更高,肩膀绷得笔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奥非”——没叫“王兄”,没叫“殿下”,直呼其名。然后她卡住了。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只在花园里踩到泥巴、正在极力维持高傲但脚底已经打滑的天鹅。
“那个孩子——她叫莉塔对吗,”她终于把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推出来,音量和平时骂人时差不多,但音质完全不同,像是用同一把刀切开了一块完全不同的东西,“她长得——真的和你很像吗。”
奥非低头看着自己的妹妹。她问的是“像你”,不是“像我们”,不是“像风暴守望家的人”,是“像你”。他把手指从那条鹅黄领带的结头上松开,声音比平时更轻:“她更像雷娅。笑起来眼睛先弯,嘴巴才翘。”
多罗斯弯起嘴角。那个弧度不是她平时在茶话会上用来刺人的那种刻薄弧线,而是更慢、更轻、更接近她小时候在花园里拦住所有想摘她蔷薇的孩子之前先自己蹲下来闻一闻的那种。“那她肯定特别漂亮,”她说,把下巴往回收了小半寸——这个小动作她从不做,因为收下巴不是一只天鹅应有的姿态,但她今天忘了,“可以做下一任最漂亮的公主。东方公主。反正王都也没有人比她更好看。那些老古董喜欢在茶话会上说我们风暴守望家的蓝眼睛配什么颜色都好看——现在黑头发也能配了。配得比纯血还漂亮,看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奥非没有戳穿她眼眶里那层极薄的水膜。他只是把从避风港带回来的半块蜂蜜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她手心——那是莉塔今天塞给他的,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发软,糖纸上还印着咖啡渍。“她请你吃糖。她说姑姑是金头发的天鹅,天鹅吃糖不吃薄荷——薄荷太凉了。”多罗斯低头看着那块糖,把它攥在手心里,糖纸黏在手心,她没有立刻剥开,只是把它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像是第一次收到一个不需要谢恩的礼物。
“……雷娅还好吗。”她说这个名字时音量骤降,到最后一个音节几乎只剩气声。她问的不是“阿斯特雷娅小姐”,是“雷娅”——那个她曾经在茶话会上叫过小巫婆、在病中收下她果味药剂却不肯谢她一个字、在走廊里为她辩护一位子爵夫人的珍珠项链配东亚肤色太暗的人。奥非靠在廊柱上,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紫藤架——今年花期来得早,枝条上已经挂满了淡紫色的花穗,在午后微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有人在天上筛花瓣。“她在薇柏岭开了一间小诊所,窗台上种着薄荷。养了一只瘸腿橘猫叫蜜糖,会偷她的蒲公英根,把花盆打翻了就歪头不认账,莉塔说这招是跟她教父学的。她每周三下午去港口买蜂蜜,用一只缺了口的旧青釉杯喝茶。去年刚从雪天还要骑着从隔壁牧羊人那里借的骡子。现在骑骡子不用人牵了,可还是把荆条蜜的配方背得太熟,给人开药单时总是忘了先算价钱。”
多罗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微微发颤的手。这双手曾经给莉塔打过一整盒姜饼,曾经用发抖的笔迹在一张张空白标签上描出越来越像薄荷的图案,曾经在茶话会上替一个她叫过小巫婆的人拦住所有嘲讽。“……她比以前快乐吗。”
奥非想起今天咖啡馆里雷娅把茶费推给他的样子——不是生气,不是推开,是把茶钱算得明明白白,推给他,然后说你可以再来,但茶要自己付。“快乐。她不是那种需要人替她快乐的人,是能把每一天过得比自己想得更好的人。她知道怎么在雪灾里把最后一件毯子压在小孩身上,也知道怎么在自己家院子里晒蒲公英根时对邻居大婶说这锅给你——但锅你得还。她学会了保护自己的快乐。以前她给别人调药,现在她也给自己调。”他顿了顿,把视线从紫藤架上收回来,看着他的妹妹。“你可以给她写信。薇柏岭的邮路很慢,但她会回。她上次在信里提到你的新姜饼配方——说焦糖味比去年更匀了,应该不是手抖,是火候对了。”
多罗斯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块蜂蜜糖剥开,放进嘴里,糖很甜,黏在牙上,让她想起许多年前雷娅给她喝的那杯果味药剂——也是这么甜,甜得没法骂人。她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把下巴重新抬起来,恢复了那只天鹅应有的姿态。“我明天就去写。不过不要告诉她我哭了——就说我在茶话会上又骂了一个不识相的伯爵夫人,用的是她教我的方法。”
奥非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把挽起的衬衫袖口放下来,陪着她慢慢走过午后满是碎影的长廊。多罗斯走在他旁边,不再问莉塔是不是风暴守望家的女儿——因为她从今早起就已经把那孩子当成了公主。她只是在走到拐角时忽然嘟囔了一句,说你那条领带颜色太亮了下次别系了,然后加快了脚步往自己寝殿走去,围裙口袋里的糖纸被她攥得沙沙响,大概是打算现在就动手写信。奥非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那条鹅黄领带被他重新解开又打了一次结——仍然不太端正,但比来的时候更像一个会被人认出来的形状。
六年前
奥非·风暴守望坐在寝殿的地板上。不是椅子上,不是书桌前,是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一条腿屈着,另一条随意伸着,手搭在膝盖上。军装外套丢在门口的地毯上,领口解开好几个扣子,金发凌乱地支在额前。他已整整两天没有出过这道门。哈尔顿送来的三餐原封不动地摆在门口托盘上,茶从洋甘菊换到薰衣草再换回洋甘菊,每一壶都凉透,每一壶都没有碰过。
多罗斯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她的兄长没有批文件,没有看军报,没有用那副金框眼镜和那种练习过的微笑来防御一切试图靠近他的人。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个被抽掉所有发条的钟,停在了某个不再有人在乎的时刻。
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下巴抬得很高,眼眶却红得像刚被风刮过。她想起多年前病倒在床上、摔碎御医端来的苦药时,也是这个人站在床尾。那时候他很小,她更小,她摔碗时他一声不吭,只是把碎瓷从地上捡起来,让侍从换了一碗加蜂蜜的退烧汤。现在碎瓷是她自己。她知道这份旧事她从未在茶室里提过,但她倒希望他今天能从地上捡起来还给自己——哪怕一个字。但奥非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她的眼泪砸在自己手背上都没有擦。她的兄长从未这么安静,她的兄长从她小时候就是她的英雄,她的英雄现在坐在地上,像一尊被自己亲手砸碎的石像。
她开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脚步又急又重,裙摆扫过地毯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开始在屋子里骂他。把能用的词全用上了——从“你这算什么”,到“你不是很会说话吗你不是在议会上谁都能驳吗你怎么现在不驳了”,到“你关她的时候你有理,你判她的时候你也有理,你现在这副样子你当初有理怎么不拿出来”。语调越骂越高,嗓子越来越哑,声音开始发抖。她骂他对她不够好,骂他总是把话藏心里,骂他为什么每个周末带人家去游湖问的却是避风港的城区分布——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每次去完游湖回来都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她剩下的那份蜂蜜蛋糕,你以为我不知道。她骂到最后终于停下来了,喘着气,眼泪从下睫毛上滑下来。
“我们兄妹几个都是一个德性——你不会说对不起,我不会说谢谢。我对她不好。我叫她小巫婆。你是订婚的人,你什么也不说,我替你去说都没法说——她从来就没生过我的气。”
奥非没有回答。她自己也站不住了,在他对面那张床沿坐下来。两人隔着几步冰凉的月光,寝殿里只剩下蜡烛在滴。她忽然又站起来,从随身带的小布袋里抽出了那张剪报——雷娅从避风港港口捡回来的那张黑白新闻照。她把照片放在他摊开的掌心,弯下腰,手盖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指节按紧在纸边。然后她站起来,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很抱歉,没有说这些年我也后悔过。只是把门在他身后合上,很轻,没有砰响。
寝殿重归死寂。奥非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自己侧头听一位混血老者说话,她说“他会对混血好”。他把照片贴在脸颊上,让那层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然后对着照片上那个从不知道东方女孩在这年纪就开始仰望自己的笨少年,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不成形的低语。他没说爱她,只说了声对不起,把照片拢在胸口弓起的那道弧度里。他的肩膀又开始抖,像多年前在训练场上挨了父亲一鞭子之后那样慢慢蜷曲。但这次不是因为怕,只是因为他终于学会了,该怎么在一个没人的时刻里把她的名字从嘴里捂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