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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饵(第1页)

赛伦在通向南翼的石梯最底层台阶上坐了很久。他没有穿外套,衬衫领口松着,手指交叠搭在膝上,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走廊尽头的雕像。寒气从石板缝里往上渗,风从瞭望台方向灌下来,把壁灯吹得摇摇欲坠。他算过她今晚会经过这里。黛西的枇杷膏明天该换新批了,她从不拖延,每次配完新剂都会在这个时辰去敲黛西的房门,确认公主喝了没有咳嗽。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左脚先落地,右脚跟才着。他认得这个步态——只有怕吵醒别人的人才会这么走。雷娅绕过拐角,手里端着一只研钵,钵底还粘着刚碾碎的枇杷叶碎末。她看见台阶上的人影,脚步停了半拍。

“赛伦殿下。”这次她没有用“您”。他抬起眼,眼白里有细密的血丝,在摇曳的壁灯下像被冰原风雪反复抽打的石纹。“睡不着。”这两个字从喉咙深处碾出来。

她没有走开。她把研钵放在药篮里,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和他隔着一只药篮的距离。药篮里放着她今晚刚配好的鼠尾草安神散,用素白纸包着,扎细麻绳。他没有看她,但余光侧边已经完全被她罩成了一片暖黄。

“……我母亲今天又一个人坐在茶话会角落里。她是从南方嫁过来的,说话带南方口音,喝茶时习惯往杯子里放两片薄荷——就因为这个,皇后从不让她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今天也没有人向她敬茶,没有人问她膝盖在阴天还疼不疼。她端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茶杯,没有喝一口。我晚上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在擦那只杯子。”

雷娅的手指轻轻收紧,压在膝头的药篮边缘。她想起自己坐在花厅里的时候,有一次无意中往茶壶里放了几片自己带的干薄荷叶,旁边的子爵夫人立刻把茶壶端走了,说这不合规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从此再也没有在茶话会上泡过薄荷茶。此刻赛伦把他母亲那只擦不干净的茶杯放在两人之间,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她就明白了。

“你问过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赛伦偏过头,让壁灯的阴影遮住自己半张脸,只留那只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处望着她,“我在北境,父亲把我当刀;在这里,我母亲是这间宫殿里一件南方来的旧家具。你明白吗?我们都是不被需要的人。你、我、我母亲。区别只是你还在努力让他们看见你,而我已经放弃了。”

雷娅没有说“我很抱歉”。她只是把放在膝头的洋甘菊药包往他那边挪了半寸——茶香很淡,但足够沾到他的袖口。然后她轻声开口,像是在接一个他很久以前就问过、而她今晚终于找到答案的问题:“她跟你说话了吗。”

“她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您有朋友。”她垂下眼睛。

“奥非有整个议会。维特有他的画廊。我有什么?”他的声音往上飘,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军务,“剑。唯一一把是母亲给我的——她说是她从南方嫁过来时带进王都的,怕路上不安全,压在箱底。护手还是缺的。”

“奥非殿下也没有朋友,”她轻声说,手臂无意识地环住自己的膝盖,“他只有会议。他深夜也一个人。书房里的灯有时整夜不熄。哈尔顿先生说他在翻旧档案,关于避风港古代遗迹。那种东西看了大概更睡不着。”

赛伦在心里画了第四道勾。不需要提问,不需要引导——她以为她在提供慰藉,像给黛西的枇杷膏,给多罗斯的果味药剂,给哈尔顿的跌打油。而给他的是奥非的夜间行程、研究方向,以及一个侍从长正在逐渐向她倾斜的事实。他把目光放远,月影往天顶移了一寸。

他站起来,把插在靴筒里的白帕子抽出来折好,放进她药篮。那是下午训练时她替他敷过肩的湿帕,他叠得很整齐,放在那包鼠尾草安神散旁边。“我一个人太久。不知道朋友这东西长什么样。”

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她把自己的药篮往肘弯里挪了挪,目光从他的左肩移向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她那只踏过沙地的左脚,此刻定在他影子边缘,没有踏进去,也没有退后。“……您现在知道了。”

然后她走了。烛火一晃,在石壁上撞碎,只留一点松烟味。赛伦站在楼梯最低处,低头看着他刚才坐过的石阶,再看自己空荡荡的掌背。他走进这座棋局,每一次都将子力运转得分毫不差。他设下诱饵,收线,重复了不知多少次,从不会忘记自己在下棋。这一次也是。他只是在低头的某个须臾里,发现自己的手指无意识按压着虎口——那个她告诉他可以助眠的穴位。他教她握剑的同一只手,如今被她教会了怎么在失眠时不依靠止痛膏。

数日后,他的副官在军械库门口拦住他,面色为难。奥非殿下的未婚妻最近总来,有时送止痛膏,有时只是借道路过,顺便把他案头堆着的旧擦剑布收走,隔几天又送回一叠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她说药剂室煮布巾,顺手。副官问怎么处理。赛伦沉默了片刻,说随她。副官点头,正要退下,听见身后补了一句——“以后她经过,不要拦。”再退一步,又是一句,更轻:“她记性很好。你们别挡她。”副官不敢问这句主语是谁。这命令既像是对他说的,也像是对赛伦自己说的。

她自己来找他。不是直接问,是绕的。近傍晚,温室里光线正变成融化的蜜。她把药篮放在破陶盆边上,说殿下,东塔不让进,我问了侍卫,他们直接说殿下吩咐。她轻轻喘着,像是特地从花园另一端走回来的。

赛伦抬起头,在她没看见之前把自己眼底那点收紧的冷硬抹成很淡的同情。“是。他确实不想我们靠近东塔。连我都不行。”

她站在原地,抱住自己的手肘,像算错了一味药,又像忽然看清了那扇自己永远走不进的门就在面前。“他宁愿整夜守着那些档案,连我问一句都不肯。”

赛伦没有接话。他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部分:东塔是禁区,谁都不能进;奥非在里面藏了东西;雷娅开始第一次用“他”去评判那个人,而不是替他解释。但接下来她替他叠了一卷绷带,他安静地抽回手。绷带缠得比往日更厚,她叠了五层纱布,尾端全部按在他掌心。那只手掌在触碰他的同时,稳稳地、一次都不抖地记录了她自己的判断——不是对他的判断,是对奥非的。她把手从他掌心抽走,指尖还沾着碘酒的凉意。

“你对他坦诚,他却仍然对你设防。这不是你的错。”

她低着头把最后一截绷带卷好放进药篮。没说谢谢,没说出来时那杯洋甘菊还在茶托上留着半圈微湿的印。只是出走廊时,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赛伦等了许久的话:“奥非殿下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会让我靠近。他教会我怎么站,然后自己站得远远地看着。我不知道站在远处的人是我的未婚夫,还是我的教练。”

赛伦目送她离开。训练场上的沙地正被风吹走最后一抹暮光。他把那枚沾满百里香和洋甘菊气味的绷带尾端叠好,放进军装内袋。那里已经躺着一张字条、一只小锡盒,和一句他至今没擦掉的——你是第一个。他可以把这些都交出去了:地图红点、旧档案、遗迹研究、东塔的巡逻规律,以及她最终会想通的那一句——奥非不是她的解药。他只是在某个过分清醒的深夜,发现自己的手指又按住了虎口。她没有再替他叠绷带,但他还是按住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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