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徐州复仇记
同床异梦,不如分道扬镳
曹操带着自己的军队加入袁绍领导的反董联军,但很快就后悔了。
这一支声势浩大的正义之师,在盟主袁绍的率领之下,基本上只干两件事情:第一,开会,研究讨论怎么打败董卓,怎么救出皇帝;第二,喝酒,这么多军阀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凑在一块儿,抓紧机会沟通感情,增进交流。
曹操对此很不满意,几次三番要求发兵讨伐董卓,但一律被袁绍拒绝。
袁绍既然用反董的旗号成立了联军,为什么不同意打董卓呢?因为袁绍有他自己的小算盘。袁绍觉得:董卓的军队,来自西北边境,是常年在与境外民族的搏杀之中磨炼出来的百战之师。董卓本人,也是颇有武力的名将。联军虽然声势浩大,却是一群乌合之众,真正能带兵、能打仗的,没几个人;手下的士卒,也大多是郡兵县卒,只有维护治安的经验,没有沙场搏命的胆量。真要真刀真枪跟董卓的军队干仗,袁绍心里没底。所以说,袁绍的考虑不在军事方面。
但政治方面,就不一样了。玩政治,不需要真刀真枪,只需要折冲樽俎。
此前,袁绍在洛阳城的表现,天下人有目共睹。他既是大将军何进幕府之中的首席智囊,铲除宦官的头号操盘手,成功驱使二虎相争,一举消灭了为害东汉百年之久的外戚、宦官两大集团;又曾在董卓兵临洛阳之后,不计个人安危,在朝会之上公然顶撞董卓,横刀长揖出洛阳。这一份政治履历,已经树立起袁绍足智多谋、不畏强权的形象。再加上四世三公的名号、反董保皇的旗号,袁绍迅速确立起天下军阀总盟主的地位。
盟主之位的维持、盟主权威的提升,只需要大家一起开会的时候,我袁绍做主席;大家一起喝酒的时候,我袁绍居上座,那就可以了。靠的是社交场合的社交手段,犯不着真刀真枪上战场拼命。所以你曹操要打,那你自己去打,我袁绍绝不会陪你一起犯傻。
曹操一看,袁绍不同意,没有办法,那就自个儿单干吧。他竟然真的带领自己那人少得可怜的军队出征,跟董卓的大军干了一仗。不用说,敌众我寡,兵力对比太悬殊了,打了个败仗,落花流水地回来了。袁绍一看,非常得意:我说什么来着?所以说这仗不能打!继续开会喝酒。
再说董卓在洛阳城,心里也很不好受:十几万的军队驻扎在我周围,打又不打,退又不退,每天就这么虎视眈眈地看着我,这日子还真不好熬。我要是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吧,神经每天这么吊着,实在受不了;我要是放松警惕吧,万一他真的打过来,那就麻烦了。
汉代的核心统治区域,大致可以函谷关为界线,划分为关中、关东两部分。关东以洛阳为核心,是东汉的核心统治区,军队士气高涨,一经袁绍号召,立刻有十几路势力起兵勤王讨董。关中则以长安为核心,是西汉的核心统治区。但东汉末年,战火纷飞,关中残破不堪。东汉开国皇帝刘秀迁都洛阳后,关中逐渐沦为与少数民族拉锯作战的前沿阵地,民风彪悍。董卓就常年对外作战,在关中的基础比较深厚。
现在,董卓面临关东群雄的威胁,干脆放一把火烧了洛阳城,挟持着汉献帝刘协和文武百官做人质,迁都长安,跑回老家去了。
董卓火烧洛阳城、西逃长安,在袁绍看来,当然是联军的重大胜利。但这次胜利,也带来了联军的分裂。
联军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同床异梦、各怀鬼胎,因为有董卓这个共同的敌人,才聚集到了一起。现在共同的敌人逃跑,联军一下子失去了目标。没有人想着乘胜追击,大家都在借此机会,努力壮大自己的势力,扩张自己的地盘。所以董卓一跑,联军立刻开始内讧。今天你侵吞我的军队,明天我夺取你的地盘,四分五裂,一盘散沙。
就在这个时候,又发生了两件事情,让曹操彻底认清了袁绍的真面目。
第一件事情,拥立风波。
董卓进京之后,废了少帝刘辩,立刘协为皇帝。袁绍既然反对董卓,从理论上讲,就不应当承认这个伪皇帝的正统性:皇帝在董卓手里,袁绍在政治上会陷于被动。所以董卓迁都之后,袁绍打算调整思路。以前的思路,是讨贼勤王,消灭逆贼董卓,拯救蒙尘的皇帝。现在,袁绍觉得这个皇帝也是董卓立的伪皇帝,没有必要拯救,倒不如自己拥立一个新皇帝,与董卓分庭抗礼。
袁绍看中了一位汉室宗亲,名叫刘虞,当时担任幽州牧,也就是帝国东北疆域的军政长官。此人很有能力,屡任要职,政声很好。袁绍觉得,刘虞比汉献帝强多了,就有了这么一个想法。但他心里也没谱,就来找曹操商量,说:“孟德,你看咱们立刘虞做皇帝怎么样呀?我觉得刘虞比那个刘协可强多了。”
曹操严词拒绝。曹操的理由是:汉献帝虽然是董卓所立,但好歹当今天下只有一个皇帝。如果你再立一个刘虞为皇帝,那么老百姓就会不知所从。民心一乱,天下就将陷于分崩离析。更何况,你袁绍现在是天下各路势力的领袖,如果你可以自己立一个皇帝,那么下面的各路势力都会纷纷效尤,一人立一个皇帝。到时候,天下四分五裂、群龙无首,你袁绍就是罪魁祸首!曹操最后放了一句狠话:你如果非要立刘虞为皇帝,那么,“诸君北面,我自西向”,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去北边的幽州立刘虞做皇帝吧;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独自一人去西边的长安拯救汉献帝刘协。
袁绍见曹操不同意,无可奈何。刘虞本人也不愿意行此犯上作乱之事、被袁绍奉为傀儡,这起拥立风波只能不了了之。
第二件事情,玉玺风波。
袁绍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玉玺。有一次,众军阀又聚在一起饮酒,袁绍和曹操正好挨着坐。袁绍一看,四下里没人注意,他就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掏出这块玉玺,用这块玉玺鬼鬼祟祟地去碰曹操的胳膊肘。(“绍又尝得一玉印,于太祖坐中举向其肘。”)
袁绍这么做,是什么意思?玉玺在当时象征着最高权力。袁绍这么做,是在暗示曹操:孟德你看,玉玺在我这儿呢。最高权力尚且在我之手,你何不死心塌地拥戴我,跟着我干?此外,这个举动也许还透露出袁绍的不臣之心。
曹操觉得袁绍这个做法十分猥琐:你自己都知道,你的想法不配拿出来在台面上公开说,只能私下里暗示。我曹操是何许人物?岂能再追随你这种猥琐之徒?
史书上说:曹操当时的表现是“笑而恶焉”。曹操表面上哈哈大笑,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我才不听你的呢。”(“吾不听汝也。”)实际上,内心深处对袁绍产生了厌恶之情。
经过这两次风波,曹操对昔日的大哥袁绍,产生了不同的看法。
曹操少年时代,从沛国谯县的宦官之家走出来,进入京城洛阳的太学。他当时多少有点自卑,觉得自己门第卑微,是个小地方来的乡巴佬,面对诸多清谈雅集、风度翩翩的公卿子弟,难免自惭形秽。尤其见到四世三公之后的袁绍,既“有姿貌威容”,长得帅,又“能折节下士”,亲和力强。更要紧的是,这位新一代的士林领袖,居然与自己年龄相仿,曹操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赶紧与之交好,奉袁绍为大哥,加入了游侠组织。可以说,在曹操人生的早期,是大哥袁绍领着他见世面,是大哥袁绍带着他混圈子,是大哥袁绍罩着他不受人欺负。
此后二人虽然有聚有散,但只要袁绍一声召唤,无论是进入大将军幕府、铲除宦官,还是起兵关东、共抗董卓,曹操都义无反顾,像极了一个听话的小弟。
但是,随着交往的深入,大哥袁绍的神圣光环也在逐渐褪去。曹操观察到,这位四世三公、名门之后的贵公子,虽然比起普通人,也算有相当的能力与人缘,但是与自己相比,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天差地别、高不可攀。尤其是在何进幕府中,袁绍出的那个馊主意,召唤董卓、威胁太后,被后续发展的事实证明,是完全错误的。如果说那个馊主意,还只能证明袁绍能力平庸,那么此次反董联盟的行动,更彰显出袁绍人品的自私与卑劣。
至此,曹操已经看透了袁绍漂亮的皮囊,直视其中那个卑劣的灵魂。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初来乍到的太学生。在多年的阅历之后,曹操愈加确证了自己的能力:四世三公的袁绍,没有资格当我曹操的老大;不仅是袁绍,天下之大,没有哪个人够资格令我曹操俯首称臣。我曹操要凭本事自立于天地之间!
所以说,曹操绝非一出生就自信满满、雄心勃勃。他的自信,是在长年累月的阅历中,在与那些空有其表的名公巨卿、纨绔子弟的比较中,逐渐成长起来的。
但是,曹操此时头脑也非常清醒。他知道,袁绍虽然能力平庸,但毕竟家底深厚,账面实力非常雄厚,的确够资格做天下军阀的总盟主。而自己实力还很薄弱,还不到时候和他公开叫板。所以,我现在必须借助他的力量,不能与他公开翻脸。
曹操在和袁绍正式分道扬镳之前,还进行了一番最后的对话。这一次对话,决定了未来十年间华北地区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