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回过神来。
全班四十几双眼睛都在看我。
讲台上方妤的杏核眼透过半框眼镜定定地落在我身上,保温杯停在半空中,显然已经叫了我不止一遍。
她的表情说不上生气,只是眉毛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平线,等着我反应。
“陈默同学,”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吞的流水平调,但语速比讲课时慢了一拍,像是在故意拉长每个字给我时间来窘迫,“请你回答一下刚才的问题——在特殊个体保护条款中,关于‘隐私豁免’的适用边界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连她问的是第几页都不知道。
课本倒是在桌上摊着,但翻开的页码是上一节课的内容。
我扫了一眼黑板,上面写着的关键词里没有“隐私豁免”这四个字。
前排几个女生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人捂着嘴忍笑。
苏棠从课本后面探出半张脸,用圆珠笔指了指自己的课本,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大概是在报答案,但我看不清。
一只白皙的手从左边伸过来,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轻轻推到我桌角。我转头,看到了我的同桌。
她大概比我矮一个头,及肩的黑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很文静的脸。
皮肤是冷白皮,白得几乎有些透明,额头光洁,眉毛细淡,睫毛很长很密,在镜片后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镜片不厚,但反光让她的眼睛显得有点朦胧。
嘴唇薄薄的,没有涂任何东西,唇色是很淡的粉。
她的校服穿得最规矩——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袖口没有挽,裙摆刚好到膝盖。
手指很细很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中指侧面有一小块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茉莉花香。不是喷的香水,更像是衣柜里放了很久的干花香包渗进布料再被体温烘出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气味。
她把纸条推到我桌角之后就把手收回去了,重新端正坐姿,双手叠放在课本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从桌角拿起纸条拆开,上面是用很工整的小楷写的字:“隐私豁免的适用边界,指在特殊个体的性行为数据被采集时,可豁免其数据被第三方调用的部分权限。具体范围见课本第46页第3段。注意并不是完全豁免,纪律部门仍保有存档权。”
我把纸条握在手心里,抬头对方妤说:“隐私豁免是指在数据被采集时,豁免第三方调用的权限。但纪律部门保有存档权。具体在第46页。”
方妤看了我两秒。
然后把保温杯放下来,翻开自己面前的教案,用笔在上面勾了一下:“答对了。不过以后上课要专心。”她没有再追究,转身继续讲下一张幻灯片。
苏棠从课本后面朝我比了个拇指。
我同桌那对睫毛在镜片后面轻轻眨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确认我过关了的微小释然。
我这才注意到她桌角贴着一张班委职责表,她的名字印在“学习委员”那一栏下面。
林栀音。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妤把保温杯的盖子旋好,教案夹在腋下,然后抬起头对着后排方向说:“陈默同学,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苏棠从第三排经过我桌边时小声说了句“走好”,然后在方妤背后用两只手比了个口球塞嘴的手势。
夏晚晴作为班长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班级通讯录表格,让我有空填一下。
她靠近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和同桌那种茉莉花的冷香不同,是一种更暖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单味,也许上面还有一点点今天早上在后台默稿时残余的薄荷糖味道。
她说“班主任刚才可能有点生气,你等下好好说话”,杏眼里带着一点温和的担忧,说完对我笑了笑才走。
我跟在方妤身后穿过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