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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风波（第1页）

再睁眼时，看什么都十分陌生。

准确地说，是被一声闷响和紧随其后的哀嚎吵醒的。她的意识还泡在一片浑浊的温水里，眼皮重得像被人拿胶带粘住了，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病房里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她花了好几秒才把周围的声音拼成完整的句子。

有人在喊。有脚步声。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还有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在叫“秦董，秦董，就拍一张”。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面在微微颤动。她盯着那圈涟漪看了好久，才迟钝地意识到那不是地震，是门口那群人在推搡。

林疏桐费力地把头转向门口的方向，看到了秦瑾桓的背影。风衣还穿在身上，袖子卷到小臂，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堵刚刚砌好的墙，把门口那些闪光灯和叫嚷声全部挡在身后。

林疏桐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秦瑾桓的后脑勺和一小截耳廓，看不到她的表情。她今天没有戴表，手腕上空空的，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门口的场景比林疏桐预想的更混乱。一群人挤在病房门口，举着相机、麦克风，还有几台她叫不出名字的摄影设备，镜头齐刷刷对准病床的方向。几个黑衣人手拉手组成一道人墙，把那群人往外推。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趁黑衣人换手的空隙往里挤了半步，麦克风差点戳到秦瑾桓面前，被秦瑾桓抬手拍了回去。动作不大，但很干脆，那只手随即落回身侧，五指微拢，慢慢染上红。

林疏桐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想去够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指尖还没碰到杯壁，就被门口突然拔高的一声惨叫吓得缩了回去。

那个瘦高个被安保按住了肩膀往后推，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撞翻了走廊里的不锈钢垃圾桶。垃圾桶倒地的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震得林疏桐太阳穴突突地跳。

闪光灯还在噼里啪啦地亮，每闪一次她的眼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把眼睛闭了几秒，再睁开的时候看到秦瑾桓偏过头，对离她最近的那个安保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几米的距离和嘈杂的人声，林疏桐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安保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人群往外挤。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有人在喊“别碰我的相机”，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碎裂声。一个女记者尖着嗓子骂了句什么，很快被更大的动静吞没。林疏桐往被子里缩了缩，把半张脸埋进被沿，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到秦瑾桓走到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把门重重推上。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传来最后一声闷响，世界安静了。

秦瑾桓转过身，靠在门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风衣下摆蹭了一小块墙灰，右边袖口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东西。林疏桐盯着那几滴红色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把目光移回秦瑾桓脸上。

秦瑾桓也在看她。四目相对的时候林疏桐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喉咙还是干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她现在头发乱着，脸色估计也不好看，半张脸还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副尊容被秦瑾桓看在眼里，她也懒得再管理形象了。

“外面那群人，”林疏桐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接上，“找我的吗？”

秦瑾桓从门边走回来，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坐下之后先没说话，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揉了下，又放下，似乎在确认水温。

“走了。不会再来了。”

她把杯子递给林疏桐。林疏桐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干涩的感觉缓解了不少。她捧着杯子，看着秦瑾桓袖口上那几滴暗红色的痕迹，想说点什么关于那群貌似是记者的话，又觉得好像没必要问了。

“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秦瑾桓的语气平稳下来，和刚才在门口冷着脸摔门的架势判若两人，“今天中午”，林疏桐把眼睛也蒙住，她已经猜到秦瑾桓要问什么了。

出乎意料的是，秦瑾桓没在说话了，不轻不重地拍着被子，林疏桐被拍得有些舒服，探出头来。

“公司那边……”

“不急。”秦瑾桓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笃定，“你先休息，想住多久都行。回家也可以。”

林疏桐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一会儿就回去。但是还要去公司一趟。”她不想再见到某些人，但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不能就这么扔着。周卉被裁的事她还没消化完，小孙那张脸她暂时不想面对，但她也不能一直躺在医院里当缩头乌龟。

秦瑾桓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她站起来，把风衣下摆的墙灰掸了掸，说：“可以。但是最近不要乱跑，别再让我担心。”

林疏桐轻嗯了一声。秦瑾桓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似乎想说什么。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把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之前林疏桐听到她在走廊里跟安保交代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她平时在公司里的那种平稳笃定。林疏桐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裁员名单、周卉打人、小孙嘴角那个弧度、自己在地板上失去意识。她闭上眼睛，觉得眼皮还是很重，但比刚才清醒了不少。

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秦董，关于云阙项目传闻暂停的消息您能不能回应一下”，

紧接着是安保的呵斥声和推搡的动静。林疏桐睁开眼，听到秦瑾桓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再说一遍。这里是医院。”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林疏桐重新闭上眼睛，心想秦瑾桓今天大概把她一整年的发火额度都用光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她假装睡着了，闭着眼。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林疏桐已经闭不住了。体温正常，血压正常，血糖值偏低但还在安全范围内。医生说了句“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然后在病历本上签了字，转身去查隔壁病房。

林疏桐靠着枕头坐起来，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过来翻消息。小孙没有发任何消息给她，换了流量还是没有，她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对话框划掉了。

林疏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已经暗下来了，窗帘被拉上，只有床头灯亮着。

窗外暮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把整间病房染成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灰蓝色。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屏幕上除了两条新闻推送和一条话费提醒之外什么新消息都没有。秦瑾桓大概还在处理那群记者留下的烂摊子，小孙自然不可能发消息来问她的情况，周卉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张咧嘴笑着的柯基，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在上周他给自己发的最后一条：“明天会议材料记得打印三份，一份给冯劲松，一份给沈若微，一份你自己留着。”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周卉那句“林疏桐的工作全是我帮她做的”在耳边重新响起来，这次她听出了一些之前没注意的东西。

周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破的，他平时在会议上被冯劲松追问数据都不会破音。他不是在甩锅，他只是觉得不公平。他帮她把工作做了，结果被裁的是他自己。林疏桐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深呼吸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入职快满一年时转正审批被卡的那个下午，周卉说她的直属上司上个月就签了字，部门负责人的意见写得很漂亮，说她工作态度端正专业能力扎实能独立承担模块工作。她把那两行评语背下来了，现在回过头来想，那两行字到底是谁写的，她已经不确定了。

晚上七点多，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疏桐在枕头上偏过头，看到秦瑾桓推门进来。她已经把沾了墙灰的风衣换掉了，现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人很挺拔。进门之后没有先说话，径直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杯。

“饭吃了没。”

“吃了。”林疏桐坐起来，把枕头往背后垫了垫。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灯光把秦瑾桓颧骨的轮廓线勾勒得很清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大概今天下午一直在处理那群记者留下的烂摊子。

“那群人”林疏桐刚开口，秦瑾桓就摇了摇头。